“讲。”
“原本成为回鹘合罕的是云嫔的生父云祈,可十年前北疆那场战争中,突发恶疾去世。同年,他的妻子自杀追随他而去,只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托付给亲弟弟云清鹤,正是如今的回鹘合罕。
“关于云嫔的亲弟弟,臣弟日前刚刚得到消息,他被云清鹤安排驻守北疆,已经在此次雪灾中殒命。”
贺兰翳的声音方落,贺兰烬的闹钟,如同暗夜中骤然划过的闪电,蓦地一亮。
他猛然想起前几日,云栀在他口述下,批阅一份关于北疆雪灾奏折时的反常表现。
原来,她的弟弟在那场雪灾中丧命。
可瞧不出她有一丝悲恸,不似失去亲人的模样,还是说……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贺兰烬的脑海,让他蓦地一怔。
她是如何侍寝的?那夜若非被他撞见,她怕是自毁其身,若日后她真的承宠,不洁之身便是死罪。
她当时那般做,莫不是在寻死?!
一直竖着耳朵,察言观色的贺兰翳,自然将贺兰烬难得的异样看在眼里。他眼珠一转,蹑手蹑脚地凑近些,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极其大胆的在贺兰烬面前快速的晃了晃:“皇兄,你在想什么?”
他目光锐利,紧紧盯着贺兰烬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尚未完全敛去惊涛骇浪的深渊中,捕捉到一丝半点的真相。
神色恍惚的贺兰烬缓过心神之后,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他心中烦闷,刻意避开贺兰翳探究的眼神,一心要将人打发走。
“卷宗留下,自行离开。”
说罢,完全不给贺兰翳追问的机会,转身往西暖阁去了。
贺兰翳掂了掂手中的卷宗,看着贺兰烬那明显带着一丝仓促和离开的背影,以及那双刻意避开与他对视的视线,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洞悉。
*
蝉声渐起的午后,云栀盯着司礼监送来的冰鉴发怔。去年此时份例早被克扣得只剩半融的碎冰,今年却满满当当堆着晶莹冰砖,竟还多出两筐温润如玉的镇暑石。
先前因熏香一事,不知怎地惹恼了贺兰烬。自那以后,贺兰烬再未宣她“侍寝”过。
她失宠的流言传的沸沸扬扬,如果不是小太子时常来探望,尚不知司礼监那些拜高踩低的人会如何作践他们。
因为“失宠”与小太子的眷顾,云栀的生活仿佛骤然被抽去了所有波澜,又重新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除了太后苛责几句,动不动寻些由头小惩大诫之外,她倒对目前的生活非常满意。
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她在店内的实在气闷,便只带了红袖,信步走到御花园较为偏僻的一处小湖边散心。
湖中荷花开得正盛,翠绿的荷叶扑面大半个湖面,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清香随风而来,让人心绪稍稍舒缓。
云栀静静地站在湖边的柳树下,赏着那一池摇曳的荷花,目光有些放空,思绪也不知飘向了何方。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栖霞宫的云嫔。”打破平静的声音遥遥传来,一道身影扶着宫女的手,挺着明显显怀的孕肚,步履略显夸张地走了过来。
不是旁人,正是即将临盆的容贵人。
还未走近,目光便如同带着钩子般,先是扫过一池荷花的湖水,随即落在云栀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砚秋,如今见了不成器的旧主作何感想?”
按照位份,容贵人见了她合该行礼。可她姿态倨傲,并无行礼之意。就连搀扶着她的砚秋也只是草草行了个礼。
见砚秋这般无礼,红袖显然已经看不下去,沉声提醒道:“贵人小主,见了云嫔小主,合该行礼。”
容贵人却嗤笑一声,故意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扬起下巴,面对云栀,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和冷嘲。
“行礼?”她拖长了调子,“皇后娘娘仁慈,准我这身怀有孕,行动不便的人不必行这些虚礼,云嫔难不成要越过皇后娘娘去?”
挺着肚子的容贵人松开砚秋的手,一步一步靠近云栀。
碍着她的肚子金贵,随着容贵人步步逼近,云栀只得步步后退。
直到她退到湖边,容贵人才满意的停下脚步,得意的笑了起来。
她肚子里怀着龙嗣,且深受皇后娘娘期待,即便不得皇帝宠爱,待她诞下麟儿,这后宫永远有她的一席之地。
而眼前这个女人,哪怕长了同昭贵妃同样的脸,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彻底遭皇帝厌弃。
云栀不发一言,她实在想不明白,同为入宫的棋子,对她何来这么大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