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烬自然明白她这是在刻意划清界限,用行动表明她“安分守己”,绝无僭越之心。
几日下来,西暖阁内竟形成了一种古怪而和谐的默契。
他口述政令,她执笔誊写。
她打理内务,他默许纵容。
外人不得而入的西暖阁,仿佛成了一个独立于纷扰后宫之外的小小天地。
只是,在这份平静下,某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他习惯了抬眼便能看见她低眉顺眼,认真书写的侧影。
她习惯了他低沉平稳,偶尔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口述声。
那共处一室的尴尬,似乎渐渐被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所冲淡。
直到这一日,贺兰翳病愈归来,晃进西暖阁。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昔日便听闻云嫔同昭贵妃相像,他意在春猎时一窥真容,不曾想才出了那样的事,以至他事务缠身,竟一直未有机会得见。
如今,这张同昭贵妃相同的脸摆在眼前,连他也不得不惊叹世间奇事。
明明是同一张脸,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贺兰烬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如常:“病好了?还不过来干活。她写得比你像样多了。”
云栀正凝神屏息,照着皇帝方才口述的旨意,将最后一笔朱批稳稳落下。
她意识到,靖安王此次前来,必然有朝堂正事详谈,那些不是她这个后宫嫔妃能够与闻的机密。
继续留在这里,不仅不合规矩,更是极为碍眼和不知趣。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放下朱笔,站起身,对着贺兰烬的方向,姿态恭顺地微微福身:“主子,您与王爷想必有要事相商,奴才先行告退。”
她的话说得极其得体,既表明了自己识趣的态度,也全了礼数,将自己从这尴尬而敏感的境地中摘了出来。
贺兰烬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掠过她平静无波的脸,又扫了一眼愣在门口的弟弟,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极淡的应了一声:“嗯。”
得到允准,云栀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多看靖安王一眼,低垂着眼眸,步履平稳而的快速地走向门口,与依旧处于震惊中的贺兰翳擦肩而过,稍稍福身便消失在西暖阁外。
“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朕亲自去迎接你不成?”贺兰烬正悠闲的靠在软榻上,仔细端详着他,“你这‘病’可大好了?”
贺兰翳闻言收敛起脸上夸张的震惊,走上前,以礼躬身,干笑两声,试图掩饰:“劳皇兄挂心,不过是些小毛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已然无碍了。”
贺兰烬的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他这位“大病初愈”的弟弟身上。看着他这副明显心虚的模样,鼻腔里几不可查地轻哼了一声,也懒得再去戳穿他。
没再多言,只是用未受伤的左手,从身旁那摞刚刚被云栀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奏折最上方,随手拿起一份,自己并未看,而是直接将其递向贺兰翳。
“你且瞧瞧。”
贺兰翳愣了一下,连忙上前双手接过。他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奏折的内容,有关先前北疆雪灾贪墨物资的禀报,上面已有朱笔批阅的痕迹,字迹工整清秀,绝非皇兄的手笔,也与他自己的字迹不同。
只是这字迹,他见过!
极其眼熟!
电光火石间,贺兰翳想起来了!
是他从那半阙《千里江山图》上看见过,作画之人擅自加了一抹撑伞女子的身影,伞面上还题了诗。
此刻,这奏折上的朱批字迹,与那伞面上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那画竟然是云嫔所作?
贺兰翳猛地抬起头,看向软榻上闭目养神的贺兰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疑问。
那半阙《千里江山图》在贺兰烬手中,他竟没能认出这笔迹来?
“发什么呆?”贺兰烬并未睁眼,却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停滞,冷声询问:“此事,你怎么看?”
贺兰翳回过神,一时分不清贺兰烬问的是字迹还是北疆贪墨一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只怕北疆的地方官员是被推出来替死鬼,真正贪墨物资的另有其人。”
闭目养神贺兰烬闻言睁开眼,深邃的目光看向贺兰翳。
他这个弟弟,平日里虽然总是一副闲散不羁,游戏人间的模样。但大事上,他却丝毫不含糊。
“既然已经猜到,便该有所行动,若真让他们把北疆吃了去,朕岂不是被人扼住了脖颈。”
“可太后那……”
贺兰烬微微抬眸,贺兰翳未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中。
“她既一心为了回鹘,便不只是朕的母后。去寻吧,务必是个可靠之人。”
“臣弟领命。”
北疆苦寒之地,风雪虽停。可真正的风雪,已然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