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显然已经知晓其意,斜睨了她一眼,想起蠢笨不堪的皇后,忍不住冷哼一声。
最初迎她入宫时,她满心欢喜,无论在样貌还是品行上都挑不出本分毛病,哪知入宫后的天长地久中,皇后竟逐渐露出马脚。
明明对皇帝有情,偏偏做些惹得皇帝厌烦的事。
云栀初入宫时,她便迫不及待带着她去招摇,若不是愚蠢便是心存嫉妒,如此还不如蠢笨来的聪慧些。
“即便她知晓此事,也说不出什么,云栀可是她亲自挑选入宫,更何况云栀若诞下皇子,便是她的孩子,即便她现在不开心,也得忍着。”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冰冷的威压。她重新靠回软榻,端起那盏温热的茶,慢慢的呷了一口。眉眼间,那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笑意,再次缓缓浮现。
“还是您有法子,奴瞧着那云小主不像有争宠的意思,若不是您推这么一把,万岁爷怕是永远都不会踏足栖霞宫。”
孙姑姑说着话,脚步极轻地绕至太后所坐的软榻之后。伸出那双布满薄茧却异常稳健的手,精准地、力度适中的按上了太后的双肩。
太后的身体几不可查的松弛了一分。
那个丫头竟敢诓骗于她,她自然不会再信。
昨日瞧着她饮尽那碗汤药,她便让孙姑姑备了相同的一碗,亲自送去了太极宫。
案前批阅奏章的贺兰烬在听闻太后驾到时,起身亲迎,这让太后甚是满意。
一番寒暄过后,太后微微侧眸,身侧的孙姑姑端着汤药呈了上去。
“哀家听闻你近日心虚难宁,心中记挂。”太后说着,在案前坐了下来,只手端起那盏深褐色的汤药,散发着苦涩的热气,“这是哀家小厨房里另煎的安神汤,加了几味凝神静气的老参和珍珠粉,药性温和些。”
她轻轻搅动着药汁,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只是寻常母亲关怀病中孩儿。
贺兰烬目光温顺地看向太后,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几乎下意识就要将汤药送去太医署的查验,可若真送去查验了,届时无论有无问题,恐怕连面上的母子情深都不能维持了。
很快,贺兰烬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母后是什么人?她执掌后宫多年,心思缜密,手段层出不尽。她若真想在一碗药里做手脚,又岂会留下轻易让人查出的把柄?
他猛地想起过去数年,母后为了让他雨露均沾,绵延皇嗣,是如何不遗余力。
那些看似巧合的“偶遇”,那些精心安排的宴席坐席,那些时不时送入他宫中,带着若有似无暖情香气的赏赐,甚至在他表现出对政事过于投入时,母后身边的孙姑姑便会适时地送来一些滋补汤品,美其名曰关怀龙体……
贺兰烬坐在桌案后,并未起身,目光淡淡扫过那碗药,这碗药里,加的当真只是安神凝神的药材吗?
“母后理应知道,朕在宠幸阮儿之后后就不再进食后宫送来的吃食。”
一丝僵硬在太后脸上闪过,目光微微一闪,随即笑道:“福哥如今都长这么大了,皇帝还是如此谨慎。”
“朕这个皇位这么多年了始终不够踏实,所以还是谨慎些为好,总好过……当一个傀儡皇帝。”
他可不要成为一个被下药才能履行帝王职责的废物,一个连自己情欲都无法掌控,需要被自己母亲用药物摆布的傀儡!
太后显然没料到皇帝会说的如此直白,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嘴角微微下拉,脸色显而易见的有些难看起来。
“如此甚好,皇帝有担当,自然无需哀家操心,只是可惜了这碗汤药……”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副颇为可惜的样子,“既然皇帝谨慎不肯喝,索性送去给云嫔吧,这孩子深得哀家喜欢,这么好的药,除了皇帝也就只她有资格喝了。”
贺兰烬露出一丝困惑,察觉到太后话语中些许威胁之意,心中冷笑更甚:“她既是母后喜爱之人,那便赏她吧。”
“哀家方才想起,”太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语气的轻松地说道,“方才她给哀家请安时,已经赏过她了,她可乖巧的很,问都不问就喝了。如此,这一碗怕是不能赏她了。”
她说着,目光再次落在贺兰烬脸上,那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贺兰烬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变得有些幽深:“母后费尽心思准备的汤药要赏给谁,那是她的福气。”
手中的朱笔再次提起,落笔稳健而流畅,批阅的速度甚至比平时更快了几分。一个个朱红色的御批落在纸面上,或准或驳,条理清晰,阶段分明,看不出任何心绪不宁的迹象。
“你能如此想,那是最好。”她欣慰地点点头,站起身,“既然如此,哀家便不打扰你处理政务了。至于云嫔那孩子,且看她有没有福气吧,若始终不能讨得皇帝的欢心,哀家也不能留。”
太后再次深深地看了贺兰烬一眼,那眼神中的笑意依旧存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然后,她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更加从容淡定。
贺兰烬眉头微微皱起,心中莫名涌上一股难以压制的烦躁。
“高良儒。”
只需一个眼神,高良儒已经弯腰退出殿外。
手中握紧的朱笔在下一秒重重落在地上,惊得殿内宫人们跪坐一团。
高良儒不在,没了主心骨的王朝恩跪在御前瑟瑟发抖,盼着师傅早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