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么呢?”贺兰翳蹲下身与他平视,下摆沾了些夜露,“让你寻那个人,”指尖挑开包裹一角,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松烟墨,“继续给本王作画,只叮嘱她一点,照原画来,无需改动。”
江德全瞪大眼睛。包裹里除了名贵的墨琔,还有支点翠笔以及些许尚好的熟宣纸。
见他发愣,贺兰翳站直身子,脚尖轻轻点地:“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奴才听明白了。”江德全连连点头,生怕靖安王反悔。
“只要画的好,皆有重赏,若是你或者她想蒙获圣恩出宫去,本王自然也允得。”
寒风侵袭下,江德全额前冒出细微汗珠。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抖得不成调子:“王、王爷放心。奴,奴才们必定仔细完成。”
贺兰翳满意的点头,顺手从袖中抛出一枚金瓜子,正落在江德全颤抖的掌心。
“赏。”
轻飘飘一个字,却比刀还利。
江德全攥紧那枚金瓜子,只觉得烫手得很,这哪是赏钱,分明是道催命符。
若是让人知道后宫嫔妃为靖安王作画,单就一个私相授受的罪名,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夜风掠过宫墙,栖霞宫沉寂在一片漆黑之中,檐角残破的宫灯早已熄灭,连月亮都似乎刻意避开了这片荒凉的殿宇。只有内殿透出微弱的烛光,在风中忽明忽暗,幽幽地晃动着,不似人间的灯火,倒像是荒坟野冢间飘荡的鬼火。
江德全在宫中多年,什么没见过。是以,他淡定步入,倒是他身边的小太监腿肚子直打颤,手里的灯笼“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火苗窜了两下,倏地灭了。
江德全皱起眉头,一脸嫌弃,抬脚踹在那小太监身上:“没出息的东西。”
黑暗中,只剩下那点烛光依旧固执地亮着,照出窗纸上一个清瘦的剪影。
她纸笔的姿势未变,连头都没回。
“公公怎地这个时间来了?”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冰锥,直直钉进小太监的脊梁骨。他连滚带爬地扑进内殿,膝盖在门槛上磕的生疼,却不敢喊出声。
红袖凑到江德全身旁,直勾勾的瞧着那小太监:“他怎么了?”
江德全斜睨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被你吓得。”说罢,抬腿步入内殿。
“吓得?”红袖低头看向铜盆中水里倒映的自己,长得虽然不算多么出众,也不至吓到人啊。
烛光下,云栀垂眸作画的侧脸苍白如纸,唯唇上一抹朱色,艳得惊人。案前上摊开的画卷已非《千里江山图》,而是一幅北疆雪夜。
无数墨点化作铁甲将士,朱砂凝成他们伤口里淌出的血,在雪地上留下蜿蜒曲折的血迹。
听得身后动静,她终于搁下笔,指尖在朱砂上轻轻一抹,染得指尖猩红。
“江采买怎地亲自来了,莫不是那幅画已经卖出去了?”
比起先前的嚣张气焰,江德全此刻简直像换了个人。他佝偻着腰规规矩矩的行礼,倒让云栀有些意外。
“托云小主的福,那幅画大卖,奴才已经二十两银钱带了来。”
他的话音方落下,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忙将身上的钱袋子以及那个青布包裹搁在桌案上。
“这是何意?”云栀的目光落在那方青布包裹上。
“回云小主的话,那人喜欢您的墨宝,希望您能再作一幅《千里江山图》,只一点,按照原画来,什么都不许改。”
云栀心中盘算,此人出手阔绰,若是赶在年节前完成,她们还能置办些年货。
“什么时间要?”
江德全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他忘记问靖安王交画的时间了。
“云小主先画着,若缺了什么遣红袖通知奴才,奴才自会备齐。至于时间,等奴才问过以后,再来回禀。”
夜风突然尖啸着扑灭蜡烛,殿内陷入彻底黑暗。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一旁,红袖摸黑放下铜盆,摸着火折子重新点燃蜡烛:“若想主儿早日完成,不如先把这昏暗的蜡烛换了。”
“是是是,奴才稍后就遣人送来。”江德全赔着笑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听到殿外传来他怒骂小太监的声音:“混账东西,胆子这么小,怎么在宫中行走,日后若是冲撞了贵人,小命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