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德全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的褶子堆出个假笑,活像只偷油的老鼠突然被人掐住了尾巴。他忽地一拍大腿,嗓门吊得老高:“哎吆喂,云小主明鉴,下次奴才必定卖个高价。”
云栀转身将早已写好采买清单以及新裱好的画轴交给江德全:“那就劳烦江采买了。”
寒风乍起,卷着枯叶在庭院中盘旋,发出“沙沙”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挠在人心上。
她站在廊下,看着江德全离开的背影,青灰色的袍角被风掀起,露出里头鼓鼓囊囊的暗袋,分明藏着几锭银钱的轮廓。
红袖气得直跺脚:“主儿,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呢?”云栀反问,“如今我的身份尴尬,虽说是皇帝妃嫔,却并未侍寝,且在宫中无依无靠,早就是人人可欺的主了。红袖,这里不是回鹘,他是御用监采买,若不是因着有利可图,怕是连个好脸色都没有,日后切不可如此急躁。”
伴随着风声呼啸,云栀的叹息声淹没在风中。
刚刚踏出栖霞宫的江德全沉着脸,在宫门口啐了一口:“晦气!”
守在宫门外的曹寅急忙上前擦去江德全嘴角的唾沫:“何事让公公如此生气?”
江德全双手背在身后,暗袋里的银钱叮当作响:“还不是嫌弃银钱给的少了,若不是我在外面跑前跑后,她们哪里来的银钱置办东西,如今倒诘问起我来了,”江德全握上暗袋,银钱的触感让他踏实不少,“若不是看在她的画确实能卖高价的份上,我才不伺候。”
曹寅垂着眼睑,嘴唇轻轻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在舌尖滚了又滚。他瘦削的肩膀微微瑟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将靛青色的太监服揉皱了一片。
“云小主她……”
刚挤出几个气音,就被江德全一记眼刀钉在了原地。
“你若是真感激栖霞宫里的那位小主,大可以滚回她身边伺候去,没得惹我心烦。”江德全皱着眉留下这句话快步走去。
曹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颈渗出细密的汗珠,自是不敢跟上去。
江德全虽然得了银钱,但在云栀面前落了下风,心中始终不痛快,嘴里骂骂咧咧往宫门赶去。
临近宫门,被风呼啸着穿过宫巷,江德全抱紧怀中画轴低着头迎风而上。刚转过宫门拐角,就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人怀里。画轴“啪”地落地,卷着的画散开半截。
“毛躁,这是急着去哪儿啊?”
温润如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江德全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是素有“好脾气”之称的宁安王贺兰翳。贺兰翳今日穿着月白色常服,腰间只悬了枚青玉坠子,连扶住他的动作都温柔得不像话。
“奴才该死!”他慌忙跪下,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贺兰翳弯腰拾起画轴,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卷面:“这画……”
江德全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贺兰翳虽说是众所周知的好脾气,但如今他所行之事是宫中明令禁止的,若此事被皇帝知道……
“求王爷……”开恩两个字尚未出口,只见贺兰翳缓缓展开画卷,忽然“咦”了一声,眉头微皱。
江德全自觉噤了声。
贺兰翳换了个角度仔细查看,在画角一顿,那里原本该有只青鸟,此刻却变成了个撑伞的仕女背影,伞面上还题着两句诗:“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①
“好画。”贺兰翳低笑,指腹摩挲着画中蜿蜒的山脉,下意识开口询问:“有意思,此画是谁所作?”
“这……”江德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贺兰翳见他支支吾吾不肯作答,只当是哪个宫女托他卖些画作换些银钱,也就不再追问。
“这幅画,本王要了。”贺兰翳执起画轴,指尖在画卷上轻轻一抚,忽地展颜一笑,那笑意如三月春风拂过柳梢,连眼下呼啸而过的北风都带了一丝暖意。
“可、可这是……”江德全左右为难,这可是要拿去卖的,若叫宁安王拿走了,他可不会自掏腰包给那个女人银钱。
“去,”贺兰翳自身上取下一枚腰牌丢给江德全,“到本王府上取五十两。”
贺兰翳将画轴仔细卷好,抬步往太极宫去,月白色的袍角掠过青石砖,不留一丝痕迹。
只余尚未反应过来的江德全立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