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瞧过,那便退下吧。”话音未落,皇帝重新端起案几上的药碗,准备喂给昭贵妃。
只见昭贵妃青葱一般的手指从杏色袖口探出,轻轻挡住递过来的药碗,缓缓摇了摇头。
见皇后未动,皇帝轻叹一声:“还有事?”
“母后得知贵妃妹妹的身子一直不大好,便召了钦天监问询,那钦天监还说紫气东来,想是妹妹这病……”皇后突然压低声音,目光刻意落在尚跪在地上的云栀身上,“母后的意思,该用喜气冲一冲。所以,臣妾特意带云嫔来给妹妹请安。”
空气一时静谧,云栀仿佛听到瓷器碎裂的细微声音,或许是窗边那尊雨过天青釉的花觚,又或许是心底某处绷得太紧的弦。
“哦?”皇帝的声音低沉,像暴雨前压城的乌云,“朕倒不知,朕的后宫竟多了位云嫔。”
“母后也是为了……”
“皇后!”天子袖口金线绣的龙鳞微微发颤,溅出来的汤药渗进龙纹的缝隙,在他虎口烫出一道红痕,他却浑然不觉。
“这后宫究竟是朕的后宫,还是你们回鹘的后宫?!”
此言一出,皇后顾不得体面,猛地跪伏在地,鎏金凤冠重重磕在青玉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主子息怒。”缠绵病榻昭贵妃双手攀上皇帝手腕,示意身边奴婢撤走汤药,她一面仔细查看虎口处的烫伤,一面玩笑道:“主子不妨瞧瞧云嫔这妙人,同臣妾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臣妾也是回鹘女子,必得问询爹娘,是不是臣妾遗失的妹妹。”
殿内重归平静,连更漏滴水声都清晰可闻。她低垂着头,视线所及只有皇帝衣摆上的龙纹金线,像无数细小的钩子,勾着她的目光不敢上移。
须臾,头顶传来皇帝一声轻叹:“朕倒觉得并不相像,”他移开视线,将手伸向身侧的奴婢。奴婢会意,将汤碗置于皇帝手心。
“见也见了,母后的好意,朕自会去谢恩。眼下贵妃误不得用药,你们退下吧。”
皇后自是不敢再开口,只得谢恩行礼。云栀垂首跟在皇后身后,离开这是非之地。
尚未踏出昭和宫的寝殿,云栀的身后传来皇帝极其宠溺的声音。
“药苦,是不是?朕命人备了你最爱的蜜饯,等你用完药,朕带你去看新贡的昙花。”
身在回鹘时,她便听闻帝后离心是因为昭贵妃。据说昭贵妃初入宫时,便引得皇帝倾心,宠冠六宫。建昭二年诞下皇子后落下病根,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如今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忆起昭贵妃的那张脸,云栀不自觉的摸向自己的脸颊,世间竟有如此相像之人。
她想得太过投入,竟未察觉皇后已停下脚步。待她回过神时,险些撞上皇后挺直的脊背,那绣着金凤的翟衣在眼前骤然放大,惊得她脚步一顿,裙摆上珠串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皇后缓缓转身,阳光透过廊柱斜照过来,在皇后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衬得那双凤眸愈发深不可测:“如今你也瞧见了,昭贵妃宠冠六宫无人能及,”说到伤心处,皇后眸中神色沉了沉,“本宫小产之后,身体已然不适合生养,后宫之中回鹘嫔妃没几个,若不尽快生下有回鹘血脉的皇子,恐怕天下很快要被汉家女分了去,届时回鹘恐自身难保。”
皇后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只见冰凉如玉,力道却不容挣脱。那戴着鎏金护甲的手指正按在她脉门处,像一把小巧的锁,无声无息地扣住了她的命脉。
“若回鹘不保,更别说你们二人的安危,身为回鹘女子自然晓得其中利害。那昭贵妃左右活不过这两日,你可得好好利用你这张脸,别枉费本宫千里迢迢带你回宫的心血。”
云栀面上不动声色,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缓缓屈膝行礼:“谢皇后娘娘垂爱,奴才万死不辞。”
皇后甚是满意的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愉悦:“堂妹若总是这般知礼,日子定会好过许多。”
一语双关,云栀不置可否。
“本宫乏了,起驾吧。”皇后漫不经心地吩咐,余光瞥见身后的女子仍保持着恭送的姿势,单薄的身影在朱红廊柱映衬下,像极了一株随时会被风雨摧折的芍药。
瞧着皇后凤驾消失在朱红宫墙转角,她才缓缓直起腰身。裙摆上精心绣制的金线牡丹已经沾了尘土,在阳光下显得黯淡了几分。
“主儿,皇后娘娘让您进宫只说是为了回鹘,断然没想到是因为您长了一张酷似昭贵妃的脸。若因此开罪了昭贵妃,那岂不是直接开罪了万岁爷……”
战战兢兢的日子过得多了,连红袖都变得谨小慎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惊骇不已。
她生来就身不由己,如同一枚被命运随手摆布的棋子,在朱红宫墙内进退皆由不得自己。
更何况,她可不是为了回鹘。仰头望向蔚蓝的天空,一群飞鸟掠过,自由得像一阵风,而她连呼吸都带着枷锁的重量。
云栀深深叹气,身为棋子,在哪里又有何不同?只是如今,她似乎又多了一重身份——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