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转头看向唐砚礼,唐砚礼的那个位置,因为能量和光线在她这里的集中,而显得暗沉至极。
极致的阴影对比,让两人看起来就像是阴阳两个世界的人。
黑暗的光线让唐砚礼面上的表情看不大真切,但唐月还是能捕捉到他身上的那丝丝冷静、淡然——
他知道。
“怎么可能……”
唐月小声嘟囔着,眼神微微涣散,有些难以接受某个事实。
她再也无法对自己洗脑。
他不可能仅仅为了一个宫女做到这些。
除非……
唐砚礼自顾自扯了扯嘴角,沉声道:“母亲这是终于心疼儿子了?”
突如其来的称呼与身份的转变,不仅印证了唐月心中所想,更让她的脑中随之炸开了花。
她喃喃出声,声音干涩,“你一直都知道……”
唐砚礼道:“是啊,我一直都知道,可知道又有什么用?我不是照样留不住您,母亲。” 唐月摇了摇头,在这样的关头,她却看似突兀地道:“我不是你母亲。”
她想说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唐砚礼却道:“你一直都是我的母亲。”
唐月闭上眼,觉得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想要什么,为什么还……同意我这么做?”
唐砚礼道:“正是因为我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想要什么,我才同意你这么做。”
见唐月睁眼,仍旧一脸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他轻叹了口气,道:
“确实,我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了。
“我把你圈在身边,用尽所有手段。我还以为只要足够强大,你就愿意留下,就可以多看我两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尚在涌动的能量乱流,自嘲地笑了笑。
“可结果我错了。每一次,我都好像把你推得更远。”
他的眼神有些黯然。看得唐月一时间心头酸涩,道:“这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我……”
唐砚礼道:“母亲能有什么问题?
“母亲只是更向往别处,一个没有我的地方。”
他微微敛眸,“我永远弄不清你心中所想。我跟不上你,猜不透你,我只有在原地打转的份。
“母亲似乎永远……都不肯正眼瞧我一眼。”
唐月下意识反驳:“我当然有!我一直都在关注着你,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她自认自从穿越过来,对他的关注那可太多了。
“有吗?”唐砚礼却失笑,“或许吧。可母亲不觉得你看向我的眼神里,总是掺杂着别的情绪吗?”
唐月哑然。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是“恐惧”。
一种源于对“剧情”、对“黑化值”、对原著结局的未知恐惧。
她当然不想把人想得那么坏,可那天晚上,他给她送安神汤的那个晚上,他头顶猩红的数字,像诅咒一样烙在她心里。
【1000】
他早就到达了1000。
她从前提防他,是怕他恨她;
后来提防他,是怕那份扭曲的依恋。
“母亲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造反吗?”
唐砚礼忽然问,不等唐月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
“一开始,或许是为了活命。在那吃人的公主府,在那恃强凌弱的环境,不争,就是死路一条。这理由,够充分了吧?”
唐月沉默地点点头。
这是现实所迫,她无法反驳。
“可后来,不一样了。”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带着一丝迷惘和更深的痛楚,“后来我也对此犹豫过、动摇过。我想过安分守己,做您的好儿子,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和您生活在一起。”
“可是后来明白了。”唐砚礼道,“造反,不仅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有能力护住身边所有的一切,包括我所珍视、爱护的人。”
他的眼眶逐渐猩红,“我更想撕碎所有束缚你的东西!那些所谓的伦常、身份、别人的眼光!
“我以为,只要我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拥有绝对的权力,就能创造一个让你‘无所顾忌’的世界。
“我可以不再是只你的儿子,你可以不再只是公主,我们之间那该死的身份枷锁就不复存在!
我以为那样你就会留下,就会看看我……”
他忽然停住。
事到如今,他觉得这种想法真是天真的残忍。
他抿了抿嘴角,压下心头的委屈:“可是,我错了。
“就算我得到了天下,就算我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你目光的尽头依旧不是我。
“你永远站在云端,广施雨露。我却只能在深渊里仰望千年,却连一滴甘霖都未曾有幸沾过身。
母亲,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唐月听他说完这些,早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是她,从头至尾都误解了他。
“我留不住你,无论什么样的方式。”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认命一般地道,“以前留不住,现在……依然留不住。”
唐月心中一动,赶忙抬起头来想说些什么。
却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到腿软。
唐砚礼仍站在那里注视着她,只是从双眼、双耳、鼻子、还有唇角处分别溢出了鲜红的血液。
“唐砚礼……!”唐月伸出手。
唐砚礼看到唐月嘴唇开合,她似乎在说着些什么。
但他耳中嗡鸣加剧,视野开始模糊晃动。
他身形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住,却仍强撑着,不想在她面前倒下。
一直紧盯着局势的楚攸见状,面色骤变,急声喝道:“殿下!通道不稳,即将彻底闭合!‘三星连珠’之力正在消退,此次若不成,此阵核心已受重创,地脉星轨皆已偏移,百年内绝无再次开启的可能!快做决断!”
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在唐月的心上。
没有下一次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唐砚礼聚焦着模糊的视线,努力看向光柱中那个呆立的身影,这将是他此生最后一次看到。
鲜血染红了他的下颌,淌过玄色衣襟,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尽力气扯出一个笑容,一字一句:
“既然这是你唯一想要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那就走吧。”
话音落下,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几乎就在同时,那笼罩着唐月的纯白光柱开始剧烈闪烁,顶端的通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缩小,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唐月仰头,看着那光柱的尽头,只有白茫茫一片。
随着光柱的边缘急速向中心收缩、坍陷,那耀眼的核心也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极致的光点,猛地一闪。
随即,彻底湮灭。
地下空间瞬间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昏暗,只剩下穹顶模拟星辰的微光和地脉回路残留的明灭不定的蓝光。
楚攸看着光柱消失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