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灯光尽职尽责地渲染着这一切。它将沈洛额角、鬓边不断沁出的冷汗照得晶莹发亮,那双平日总带着几分锐利的眉眼,如今紧紧拧蹙,眉峰耸起,在眼窝投下深深的阴影。
沈洛的双唇也失去了血色,微微开启一道缝隙,泄露出压抑不住的沉重呼吸。
而谢祈就握着那支神经净化剂站在床边。
冰凉的玻璃管已经被他的掌心焐得温热,而池声那句“打完会特别难受”的嘱咐,此刻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谢祈闭了闭眼,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长痛不如短痛。他对自己说。理性是最坚固的铠甲,要保持理性,要相信科学。
可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沈洛已然失了血色的下唇,落在对方脖颈上因极度克制而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时,那身刚披挂好的理性铠甲,竟像是遇上了某种无形的高温,从内部开始软化、变形。
谢祈抿紧唇,用最标准的手法找到沈洛小臂上的静脉,酒精棉擦过皮肤时,沈洛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谢祈的指尖都跟着紧了紧。
冰蓝色的液体缓缓注入血管。
沈洛起初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那被针尖开辟的路径迅猛涌入,又瞬间扩散,这感觉转瞬即逝。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温和的暖流。
这暖流极有秩序,它被分成无数股细密的分支,各自流向那些被毒素麻痹、冻结或错误连接的神经节点,仿佛有无数只细密的手,正把那些混乱的神经信号一一归位,进而重新接起被毒素切断的回路。
那种“自我”被囚禁在无法操控的躯壳里的恐怖感,随着暖流的推进,一点点消退。
就像是在无尽的失重虚空中漂浮了太久,忽然,脚底就触碰到了坚实的大地。
虽然双腿依旧绵软,站立不稳,但那种“落地”的实感,正顺着神经末梢,一丝丝、一缕缕地传回大脑。
沈洛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能微微动弹了,脚趾也有了知觉,麻痹的屏障正在被打破,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肢体感知,正艰难却坚定地回归。
然而,新旧感知的剧烈交替与冲撞,也带来了预料之中的副作用。
刚刚恢复些许知觉的神经,像是被同时置于极寒与熔岩之中,其中有无数细小的电弧在皮下疯狂窜动、爆裂。
沈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比之前还要更加剧烈,但他牙关紧咬着,极力忍受着折磨。
被子里,那只被谢祈握着的手,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幅度小得几乎察觉不到,却确确实实、是顺着他的意志做出的动作。
那根手指微微蜷缩,轻轻蹭了蹭谢祈的掌心。
谢祈一直坐在床头。从注射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沈洛的脸。
胸腔里那根从发现沈洛中毒时就一直紧绷着的弦,在察觉到掌心那带着依赖和确认的勾挠时,猝不及防地松开了。
紧绷的力道骤然消散,带来的是一阵短暂的虚脱感,随即又被一种无法命名的情绪淹没。
谢祈凝视着沈洛蹙起的眉骨,片刻后,他微微倾身,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抚过沈洛拧起的眉峰,想把那点褶皱抚平。
像是顺理成章的下一步,谢祈低下头。
暖黄的灯光从他头顶倾泻,为他垂落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
谢祈靠近沈洛,紧接着,一个轻得像羽毛拂过的吻,落在沈洛滚烫的额头上。
唇瓣的微凉与额头的灼热撞在一起,生出一种能熨平所有焦灼与不安的力量。
仿佛在说:我在这里。难受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守着你。
这个吻一触即分,浅尝辄止,却已经耗尽了谢祈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关于“越界”的勇气。
谢祈直起身,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里。
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温柔的抚触和那个轻如羽翼的吻,只是灯光投下的错觉。
只有耳根处,一抹极淡的红晕悄然蔓延。
谢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握住沈洛那只刚恢复知觉的手,把他微蜷的手指轻轻拢在掌心。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远处或许有星舰滑过天际的流光,但都被厚重的窗帘隔绝。
房间里只有床头灯忠诚地亮着,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催眠般的白噪音。
渐渐地,沈洛胸膛的起伏变得规律而绵长。剧烈的颤抖一点点平息,化作偶尔的、轻微的抽动。
紧锁的眉头虽然仍未完全舒展,但那份痛苦之色已经淡去了许多。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褪去,比之前那死气沉沉的灰败要好上太多。
毒素在净化剂的作用下一点点消退,身体的不适感也在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待沈洛的呼吸彻底平稳悠长,脸上也恢复了些许活人的气息,谢祈才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松开了手。
他将沈洛的手轻轻放回身侧,又细致地掖了掖被角,确保不会有丝毫凉风侵入。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放得极轻,准备离开。
谢祈计划去隔壁的备用睡眠舱凑合几小时。
可就在他转身,脚步即将迈开的瞬间——
衣角被轻轻扯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