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恩博士惊讶地看着沈洛,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沈洛没有体谅守夜者的做法,却理解了背后的人性逻辑;他没有放弃对真理的追求,却不再执着于非黑即白的评判……这份通透,远超他的预期。
沈洛说完,没有停歇,趁势追问:“博士,您用半生沉淀出这个三角模型,看透了文明抉择的沉重,那在您看来,人性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是值得被约束的弱点,还是文明存续的根基?”
索恩博士指尖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人性?不过是熵增宇宙里最混乱的变量。是贪婪与怯懦的混合体,是狂热与盲目的发源地。”
“那守夜者呢?他体现了人性的什么?”
“年轻人,你当守夜者的选择是源于恐惧?”索恩博士的指尖重重敲在茶几上,桌面发出刺耳的回响,“不,是源于清醒——他太清楚人性这东西,幽暗到能把任何光明啃得尸骨无存。与其让那艘载着文明的方舟,被人心里的贪念、嫉妒、怯懦掀翻,让整个族群都跟着陪葬,不如亲手把它炸了!”
“这不是牺牲,是必要的切除!就像医生切掉溃烂的腐肉,哪怕会导致鲜血淋漓,但至少能保住剩下的躯体,哪怕苟延残喘,也总比彻底崩盘强!”
沈洛快要听笑了。
他见过最卑劣的背叛,最冷酷的杀戮,也见过最纯粹的善意,最执着的坚守。
他比谁都懂人性的幽暗,却也比谁都信人性的光亮。
可索恩口中的“必要切除”,不过是把屠杀包装成救赎,把怯懦粉饰成清醒,把自私美化成大义——这才是最极致的伪善。
这一切荒谬到让他想起谢祈说过的话,那些裹着文明外衣的冷酷宣言,此刻正与索恩的论调一起,在他脑海里共振,嗡嗡作响。
“文明想要向前迈进,总得分清哪些是该带着的火种,哪些是该踩灭的火星。”
“……为了雕刻出更适配宇宙万物的文明形态,哪怕这意味着需要削去多余的血肉。”
——多余的血肉。
沈洛在心底咀嚼这几个字,只觉得满口都是铁锈味的讽刺。
文明向前迈进,就必须要有人做垫脚石?就必须要有人被钉在“多余”的耻辱柱上,等着被一刀削去?
可谁来规定这份“多余”?
是手握权力的权贵,还是站在技术顶端的精英?是那些坐在联盟中央大厦里,喝着特供营养液,讨论着底层民众“是否值得被拯救”的人?
星际联盟的四大洲,悬浮车在摩天楼之间织就霓虹蛛网,基因编辑技术能修复胚胎的“瑕疵”,人工智能能预判星际航道的每一次波动……这里闪耀着宇宙间最先进的科技之光,却也投映着最古老肮脏的阴影。
阴影里,是权贵们在私人星舰上举办的盛宴,这里的香槟塔高过人头,珍稀食材从星系尽头空运而来,他们谈论着下一个殖民星球的划分,谈论着EEFC技术的最新迭代,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挑选一条领带值不值得买。
而同一时刻,在某些星球的贫民窟里,孩子们蜷缩在漏风的铁皮屋,为了一口干净的水争抢,为了能被选进权贵的私人庄园做仆役,不惜赌上自己的半条命。
这就是所谓的“现有秩序”,这就是被誓死捍卫的“完整躯体”。
蝼蚁的命就不是命吗?
沈洛真的很想问。
那些在贫民窟里夭折的孩子,那些被算法判定为“低价值”而被剥夺医疗资源的老人,那些在星际矿场里被当成耗材使用的工人……他们的命,难道就只是可以被随意切除的“腐肉”?
当方舟启航,最先被推下船的,永远是这些底层的蝼蚁。
他们的呼喊被引擎声掩盖,他们的尸骨喂了宇宙里的星尘,而船上的人会站在甲板上,歌颂着文明的伟大,赞美着决策者的“远见卓识”。
可谁又是蝼蚁呢?
今天是贫民窟的孩子,明天会不会是那些不符合“精英标准”的普通人?
或者说是那些质疑规则的异见者?还是那些不愿被驯服的灵魂?
当“切除腐肉”的标准被权力定义,当“必要牺牲”的范围可以无限扩大,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被划进“多余”的范畴?
文明的进步,到底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得有尊严,还是为了让少数人活得更恣意?
所谓的“适配宇宙的文明形态”,到底是剔除了人性的幽暗,还是剔除了人性本身?
……
这些问题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沈洛的心上。他看着索恩那张写满“清醒”的脸,在觉得荒谬的背后,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残酷——他们用守护文明的大旗,掩盖着弱肉强食的本质;用“必要切除”的借口,粉饰着草菅人命的自私。
而最可怕的是,他们竟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相信自己是拯救联盟文明的救世主。
沈洛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想必博士您会认为,谢祈的《人工智能全面替代法案》,是延续了守夜者的‘清醒’?用绝对理性剔除人性变量,用算法秩序取代人心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