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派信徒的宣传语如病毒般席卷星网,渗透进联盟的每一个角落:“当富人的孩子天生更聪明、更健康、更美丽,普通人的孩子还有什么未来可言?!EEFC技术就是撕裂社会的核弹,是联盟走向毁灭的催化剂!”
索恩博士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那些言论……半真半假。高昂的价格被歪曲成垄断的铁证,善意的基因筛选被放大成‘定制奴役’的阴谋,社会不公则是被嫁祸给了本应推动联盟进步的科技。”
“可就是这些真假掺半的话,戳中了人们心底最柔软也最阴暗的地方……有对现实的不满,对未来的焦虑,对‘非自然’的排斥,还有对‘被超越’的深层恐惧。”
这些情绪被教派刻意点燃、放大,最终汇聚成一股汹涌的狂潮,席卷了整个联盟。
生命纯净教派的信徒们身穿象征“自然血脉”的暗红色长袍,涌上中央洲最繁华的街道。
他们手持高功率的定向声波器,播放着刺耳的抗议宣言,他们操控便携式的能量干扰器,瘫痪了生命科学院外围的安保监控网络……
更有甚者携带了非致命的声波眩晕装置,驱散试图靠近的治安机器人,阻断任何理性沟通的可能。
他们高举着全息标语牌,上面滚动着触目惊心的字眼——
“停止亵渎自然生命!关闭人造子宫工厂!”
“基因贵族滚出联盟!还我们平等的未来!”
“斯坦利大法官!请以法律之刃,斩断污染链!请以理性之名,净化我们的未来!”
“拒绝基因歧视!EEFC必须废除!”
“……”
沈洛瞪大双眼:“这……这也太疯狂了!”
“沈总督,”索恩博士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些手段或许卑劣,或许极端,但您有没有想过,教派的初衷,或许只是想阻止文明滑向阶级固化的深渊?只是想为那些被技术抛弃的人,发出一点声音?”
“‘EEFC是权贵的枷锁!是固化阶级的基因壁垒!’”博士模仿着那些狂热的口号,“这话听起来荒谬,可当技术真正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当它真的成为划分阶级的工具,当它让一部分人成为‘基因贵族’,另一部分人则成为‘基因弃民’……这不就是技术异化的终极形态吗?那些所谓的‘狂热分子’,或许只是在对抗一种注定会到来的不公。”
索恩的话,将沈洛困在人性与文明的悖论里。
沈洛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反驳的理由。
人性的复杂、文明的悖论、技术的异化……这些问题像缠绕在一起的乱麻,让他无从下手。
“……可极端手段终究会裹挟无辜。”沈洛终于开口,“他们用谎言煽动仇恨,用暴力阻断沟通,他们口口声声反对不公,可这般所作所为,与他们所声讨的罪孽……又有什么两样?”
索恩博士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种“年轻人终究还是太天真”的悲悯:“沈总督,您说得没错,人性本就不完美,任何反抗都难免沾血。可当文明的列车已经驶向悬崖,是该让它继续前行,赌那渺茫的生路?还是亲手逼停它,哪怕要车毁人亡?”
“当技术发展必然导致人性异化,是放任它野蛮生长,还是干脆斩断根脉?”索恩没有给沈洛回答的机会,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守夜者也好,那位纯净者也罢,他们都选了同一条路——宁肯背负骂名,宁肯扼杀希望,也要阻止文明在异化中毁灭。这或许不是最正确的选择,但在当时的环境下,是唯一能让文明延续的选择。”
索恩博士端起茶杯,喝下最后一口苦茶,茶汤的苦涩漫在舌尖。
“沈总督,您要找的真相,就藏在这些悖论里。”博士的目光落在沈洛脸上,“它不是非黑即白的判决,而是人性与文明的血泪交织。当您看清这一切,或许就会明白,有些选择,看似残酷,看似自私,实则是……必要的牺牲。”
索恩靠回椅背,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像耗尽了所有力气:“有时候想想,真是感觉十分悲凉。守夜者当年的选择,或许也并非全然恶意。当整个世界都在疯狂,理性的声音被淹没,明知方舟会被人性的风浪掀翻,船上人因贪婪自相残杀,船下人因嫉妒燃起战火——除了炸毁它,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至于那些被历史掩盖的细节,那些漩涡中心的人的真实想法……或许本就没有绝对的真相。”索恩博士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指尖在茶几上轻轻敲击,“有时候,过度执着于所谓的‘唯一真相’,反而会陷入思维的牢笼。人性本就复杂,选择何来绝对的对错?体谅他人的无奈,理解选择背后的挣扎,比执着于一个非黑即白的‘真相’,更能接近文明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