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沈总督。”索恩博士抬起头,浑浊的眼眸突然变得锐利,“抛开廉价的道德评判,用文明存续的终极视角来看,你认为……谁的选择,更接近‘责任’?谁的判断,才是真正的‘远见’?是点燃可能却无视异化的启蒙者,是践行理想却低估人性的建构者,还是……亲手扼杀希望,阻止文明滑向深渊的守夜者?”
“……”
沈洛的目光垂落在那些即将干涸的水迹上,仿佛透过这三个简单的符号,望见了一段波澜壮阔又血泪交织的往事。
这三个人的身后是深渊,身前是迷雾,他们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做出了截然不同的抉择。
沈洛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矛盾的念头——文明的进步需要勇气,可阻止文明毁灭,是否需要更大的勇气呢?
研究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索恩博士端坐着,很有耐心地等待着沈洛的回答。
许久,沈洛终于抬起头,给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分析:“启蒙者的价值,在于打破了‘不可能’的桎梏,但她的局限在于,把技术当成了超越人性的□□。智慧若不能解答‘如何驾驭技术’、‘如何分配希望’,就只是悬浮在空中的精致空想。在我看来,技术的发明创造从不是终点,守住人性的底线,才是文明的根基。”
“建构者也值得敬佩,因为他敢把理想砸进现实,敢为未知赌上一切。”
“他错就错在把理想当成了对抗人性的盾牌,以为只要目标崇高,就能无视过程中的瑕疵与风险。他看见了方舟能拯救多少人,却忽视了它要抛弃多少人……显而易见,被抛弃者的愤怒会成为毁灭一切的洪水。”
“至于守夜者……”沈洛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承认他洞悉了人性的幽暗与文明的悖论,那些风险也是真实存在的。但他的选择是摧毁问题,而非解决问题。他炸毁了方舟,扼杀了文明的另一种可能,仅仅是因为他恐惧未知的混乱。这听起来……更像一种懦弱。”
“懦弱?”索恩博士轻轻重复这个词,“沈总督,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本身?当技术的发展速度超越了人性的进化速度,当文明的脚步快到扯断了道德的缰绳,‘可能’就会变成‘异化’的温床。守夜者炸毁的不是方舟,是异化的根源;他扼杀的不是希望,是注定会走向毁灭的虚假希望。”
沈洛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给出了他的最终答案:“可博士,哪怕启明者和建造者的理想主义带着风险,那也是文明进步的引擎。而守夜者的现实主义,再怎么自圆其说,本质都是为文明的停滞辩护。”
“在我看来,文明延续不是规避风险,而是体现在驾驭风险、亦或是在动荡中建立新秩序的能力。因为害怕混乱就扼杀希望,这就是最可悲的懦弱。”
“……不,”索恩博士的声音低沉下来:“当守夜者点燃火炬,号召众人摧毁方舟时,他摧毁的不仅是一艘船,还有自己内心对进步的信仰。”
“既然选择带头掐灭所有人趋之若鹜的可能性,就得先把自己钉在文明的耻辱柱上,守夜者是一边扛着“破坏者”的千古骂名,一边吞下千万人碎成齑粉的希望——沈总督,这种选择,往往需要更多的勇气。”
沈洛瞳孔微缩,他从未想过,“摧毁”背后,还藏着这样沉重的逻辑。
“这就是文明的悖论。”索恩博士的目光缓和了一些,“启蒙者和建构者是理想主义的殉道者,他们为‘可能’燃烧自己;而守夜者是现实主义的救赎者,他为‘存续’背负骂名。”
“在极端环境下,文明的选择从来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权衡,只有‘以最小代价换最长存续’的计算。”
“代价最小?”沈洛的脑海中闪过了《自然生育保护法》,冷哼一声,“博士,我想请教,这‘代价最小’,是对谁而言?当守夜者将自己置于审判者的位置,单方面决定谁该成为牺牲的‘代价’,谁该享受所谓的‘稳定’时,他所维护的,早已不是文明的存续,而是既得利益者的特权,是他赖以生存的旧秩序。这本质上,就是一种精致的自私。”
索恩博士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才轻声道:“沈总督,你很敏锐,也很犀利。但如果我们现在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你会嫉妒比你更有才华的人吗?”
“当顶尖技术成了少数人的特权,当EEFC真能批量造出‘更完美’的人类,那些被甩在时代身后的人会怎么想?那些注定要被‘优化’淘汰的基因又该向谁控诉?”
“嫉妒、恐惧、不甘……这些藏在人性褶皱里的东西,一旦被放大,会掀起怎样毁天灭地的狂潮?”
“……”沈洛喉结滚动,竟一时语塞。
索恩博士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当年反对EEFC技术的,不仅仅是愚昧的民众,还有那些……害怕被时代抛弃的聪明人。”
“有时候,拯救文明的最好方式,不是推动它前进,而是……阻止它走向毁灭。”
“哪怕这意味着,要亲手掐灭一个时代最炽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