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的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本人是在成功出任南北洲总督后,才得以接触到“体外胚胎全周期培养”技术的冰山一角。
因为南北洲栖息着不少通过这项技术诞生的遗孤,这些幼年因战争或逃亡意外失去双亲的公民们,眉眼间与普通人并无区别,甚至还更懂隐忍,对当下生活格外珍惜。
沈洛曾经亲自介入调解过好几桩针对这些公民们的歧视纠纷,他为他们奔走疾呼,争取平等的合法权益,私下还偷偷在南北洲牵头设立专项扶持计划,提供了大量适配的就业岗位,只为让他们能卸下“基因罪民”的标签,安稳立足于世。
他倒是从未觉得这项技术,或者是说这些人有任何特殊、可怕的地方,在他看来,这一切不过是科技延续生命的另一种方法。
直到后来出于一次偶然,沈洛利用总督职权,在联盟绝密档案库中查阅资料,不经意间瞥见一些关于EEFC技术的零星记载。
档案里的记录,和他亲眼所见的现实完全是两回事。字里行间非但没有半分对生命的敬畏,反倒满是“违背伦理”、“潜在威胁”之类的负面定性,好像EEFC技术根本不是一项孕育生命的创新,而是足以将整个联盟拖入深渊的洪水猛兽。
但沈洛并未将这份档案放在心上。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让公民们沦落为遗孤的那部《自然生育保护法》。
这部法律字面上是保护自然生育,维护联盟长期稳定,实则上是对EEFC技术的极端否定,它不仅全面封禁了这项技术,甚至还对“技术孕育者”进行了惨绝人寰的权益剥夺。
否则,沈洛也不会在中央议会上,特意拿出这部法律,与谢祈即将要颁布的那部法案一同进行批判。
只是,他实在不理解,联盟高层为何会对EEFC技术如此讳莫如深?
“……沈总,你可能不知道,”莫崖的声音将沈洛从翻涌的思绪中唤醒,“这是一段被联盟刻意遮蔽的往事。”
“二十多年前,当EEFC技术首次得到曝光时,舆论一片哗然。”
“有人说它是‘造神计划’,是对自然生育法则的亵渎,是人类妄图取代造物主的疯狂行径;但也有人将它奉为科技福音,认为它能解决无数家庭的生育难题,让无法自然受孕的伴侣拥有血脉延续的可能,与此同时,它更能彻底解放女性,让她们摆脱妊娠带来的生理风险与事业束缚。”
“可是更多的普通民众,则是在未知的恐惧中本能地选择排斥,他们将那些通过EEFC技术诞生的孩子们称为‘人造怪物’,视这项技术为颠覆社会伦理的元凶……”
说到这里,莫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而我当时也被这股主流舆论裹挟。我拿着笔杆子,以‘揭露真相’为己任,认定EEFC技术就是一项违背伦理道德的疯狂技术,甚至立志要将它背后的‘黑暗’公之于众。”
“所以我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收集了各种各样的‘证据’——有保守派生物学家的公开批判言论,有普通民众在星网论坛上的恐惧留言,甚至还有匿名举报者提供的、被恶意篡改过的实验数据。”
“那些数据刻意放大了胚胎发育过程中的微小异常,将正常的基因波动歪曲成‘技术缺陷’,把偶然的实验误差夸大成‘必然风险’。”
莫崖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我带着这些拼凑起来的‘铁证’,联合了许多来自各个领域的知名记者,堵在中央洲生命科学院的大门外,准备对那些研发人员进行一场‘审判式’的采访。”
“我们举着‘反对造神’、‘守护自然伦理’的标语,对着镜头慷慨激昂,将自己塑造成正义的化身,却从未想过……我们口中的阴谋诡计,不过是被他人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看见光屏里,年轻总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莫崖缓缓道出了那个深埋于联盟史的往事:“沈总,您现在应该能猜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场席卷整个联盟的‘体外胚胎全周期培养’技术——”
“就是由谢为院长和克莉丝汀博士主导研发的。”
作为联盟生物科学界最耀眼的双子星,谢为的名字早已与生命工程、基因编辑等前沿领域深度绑定。
他总能以天马行空却又严谨至极的构想,突破一个又一个技术瓶颈,被业内戏称为“能与造物主对话的人”。
而他的妻子克莉丝汀则在复杂难测的神经生物领域独树一帜。
那时,克莉丝汀对生物能量场以及神经发育机制的理解,以及达到了无人能及的高度。
他们强强联合,为后续EEFC技术的落地奠定了关键的基础。
联盟历2561年,谢为和克莉丝汀的孩子在宇宙的见证下诞生。
在亲眼目睹生命从无到有、从脆弱发展到坚韧后,一颗种子悄然埋进了他们心里。
同年,谢为带领妻子克莉丝汀牵头打造了“联盟生命孕育计划”,也就是后来的“体外胚胎全周期培养”技术。
这项技术的核心构想,是通过高度模拟的生物能量场,还原母体子宫内的恒温恒压环境,以仿生的营养输送系统替代胎盘功能,再辅以动态神经刺激网络,复刻母体子宫对胎儿的自然神经反馈。
技术的最终目标,是在完全脱离母体子宫的约束下,实现胚胎从单细胞受精卵到足月胎儿的全周期关键发育。
这个过程不仅要保证胎儿的健康成长,更要最大程度地解放女性,消除原始妊娠给她们带来的产后抑郁、分娩撕裂等生理负荷与潜在风险。
这个划时代的构想一经提出,便在科学界和社会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
支持者将其视为解放女性生产力、优化生命孕育形态,以及推动联盟文明迈向更高阶的火种。
他们认为,当生命孕育不再依赖女性的身体牺牲,性别平等才能真正落地;当胚胎发育的过程可以规避遗传疾病风险,人类种群的健康水平将迎来质的飞跃。
反之,质疑者则陷入了激烈的争论。
有人担忧伦理结构的崩塌,认为“人造生命”会模糊血缘与亲情的定义,冲击传统的家庭模式;也有人恐惧技术会失控,担心基因编辑与体外培养的结合,会催生出违背自然规律的“超级人类”,引发新的社会不公。
更有保守派坚称,生命的孕育必须依赖母体,这是自然赋予的神圣法则,任何技术干预都是对生命的亵渎。
可不管外界如何喧嚣,这项技术所蕴含的巨大社会价值与文明推动力,都是无法估量的。
联盟高层中的开明派正是看到了其背后的巨大战略意义——因为这项技术不仅能解决联盟人口老龄化带来的劳动力短缺问题,更能为生命延续提供新的可能。
在联盟高层的默许与暗中推动下,巨额的战略投资从各大财团汹涌而至,实验室的预算经费充裕到令人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