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有沈洛气息的被子被谢祈痉挛的手指死死抓住,昂贵的织物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他的身体在柔软的床铺上绷紧,凸起的青筋爬满脖颈,每一块肌肉都在与无形的痛苦角力,下一瞬又猛地蜷缩成虾米状,骨骼摩擦发出的“咯吱”声仿佛都在为之哀鸣。
谢祈的意识被粗暴地撕扯、拉伸、扭曲,变成了一台失控的全息放映机,每一个场景都清晰得令人发指,每一丝痛苦都被“幻影花”的毒素放大千百倍,顺着神经末梢钻进骨髓里。
淡紫色的毒素分子在他的神经突触间狂舞,肆意篡改着他的感知。
他好像变得很小很小,拼命捂住耳朵想要隔绝那些刺耳的警报、建筑崩塌的轰鸣,以及……濒死的、撕心裂肺的哭喊交织而成的死亡交响乐。
可惜他捂不住鼻子。
空气不再是维持生命的纯净介质,而是变成了混合着高能武器残留的臭氧焦糊味,还有人体组织被高温灼烧后,那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恶臭。
视线里的一切都在诡异地晃动。他看见,父亲谢为的胸口被狰狞的能量枪灼伤洞穿,焦黑的伤口边缘还在冒着青烟,鲜血像坏掉的水龙头般汩汩涌出,浸透了身上的白大褂。
母亲克莉丝汀就倒在父亲身边。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被誉为联盟生物界最璀璨的科学家,此刻半边脸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划得血肉模糊,原本精致的发髻散乱不堪,几缕染血的发丝还粘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克莉丝汀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拉住边上的谢祈,却只抓到了一把混杂着粉尘的空气。
他们的目光穿透混乱的硝烟,死死地锁定在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影上。
“阿祈!” 谢为的声音不再是记忆中那般沉稳,而是嘶哑破裂,每吐出的一个字都裹挟着从破碎肺腑涌出的、带着泡沫的血浆,“为我们……报仇!”
克莉丝汀的眼泪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刷出两道狰狞的痕迹。她的眼神不再温柔,而是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耳膜:“报仇!阿祈!一定要为我们报仇!”
就在他们生命之火彻底熄灭的最后一瞬,那些曾经盛满爱意与期许的眼眸,竟同时涌出粘稠的鲜红血泪!
血泪顺着他们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布满残骸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也永远烙印在了谢祈的灵魂深处。
画面骤然切换,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瞬间被带着金属锈蚀的空气取代。
四周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红光,在金属壁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谢祈感觉自己的视线被强行拔高,身体被套进笔挺的军校制服,肩章上的星徽硌得皮肤生疼。
他明明不再是那个无助的幼童,却依旧被同样的恐慌攥紧心脏。
谢祈站在一条漫长、似乎没有尽头的廊道里,地面倒映着他苍白的脸色。
廊道尽头的应急灯忽明忽暗,一个佝偻的背影正步履沉重而缓慢地向前挪动,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壁喘息片刻,像是随时就会倒下。
是管家扎克爷爷。
那个总是穿着浆洗得发白、却永远整洁的旧式管家制服,会像变魔术一样从看似空空如也的口袋里掏出包裹着彩色糖纸的糖果;会在他训练受伤后,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笨拙地包扎,同时磕磕绊绊地讲述着早已被联盟历史遗忘的童话;会在他被噩梦惊醒、浑身颤抖不已时,端着一杯带着淡淡甜味的热牛奶,像守护神般守在他的床边,直到他再次沉沉睡去……那个总是笑着叫他“小祈少爷”,用温暖的怀抱接纳他所有不安的老人。
扎克已经很老了。
“扎克爷爷!等等我!”
谢祈用尽全力向前奔跑,他在心里疯狂呐喊:跑!再快一点!只要再快一点就能追上他了!
可无论他怎么跑,怎么加速,那个苍老的背影始终在前方不远处,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老人洗得发白的衣角……却永远只差那么一点点。
为什么……为什么追不上?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着整个星系的距离?
扎克爷爷明明已经老了……而我明明长大了……
那为什么还总是抓不住想要守护的人?
为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步步走向那廊道尽头,再次离我远去?
……
幽幽的红光映照下,扎克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终彻底消融在光门之后的那片黑暗里。
谢祈无助地停住脚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眶里瞬间蓄满滚烫的泪水,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下一秒,空间的壁垒再次被撕裂,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传来。
这一次,意识被直接抛入布满弹坑和硝烟的战场废墟,冰凉的雨水砸在脸上,混着尘土流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视野所及之处,尽是狰狞的弹坑,扭曲变形的机甲残骸散落各处,断裂的金属骨架支离破碎,内部的能量管线裸露出来,还在滋滋地冒着电火花。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垂着,燃烧的机甲残骸是战士们巨大的墓碑,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金属外壳,冒出的黑烟直冲天际,将整个战场笼罩在一片绝望的阴霾中。
而在那废墟的最高点,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谢祈,孤独地矗立着。
残破的军装下摆被灼热的气流卷动,即使隔着硝烟,也能看出那依旧挺拔不屈的轮廓。
那是沈凛。
“沈叔叔!”
灵魂拼尽全力呐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