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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两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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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有了点亮色,卫令并睡不安稳,望着夜色穿了厚实的衣裳,刚来到马厩前,发现有人在跑马,在通廊上撞见了经冷得浑身麻木的邓氏,他像根木头一般僵硬地跪下来,通廊上挂着竹篾编的遮雪帘子,挡住了一些雪,可邓暨的身上却还是浑身湿透,也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冻得齿唇青白。

既使竭力忍耐,可还是连牙关都在打战。月光混着风雪泻了半个通廊,外面透进来的那片雪光通透,卫令看清了邓暨的半张脸。

记得邓氏少年扬名,常常将儒学研究作为自己的精神乐园,可卫令知道,那不过是他在失意之时进行精神调节的暂时落脚之地,因为尚公主,意味着手中没有实权,而邓氏又非寒门,祖上出过几位宰相,书香底韵实非其它世族可比,这朝的人都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作为自己的人世理想。

邓暨却在雪地上跪着,双腿本身落残疾,不能受寒,否则便是剧痛,此时的雪覆在瓦檐上,将军府的檐原本只是用的粗瓦,可改成王府以后这里的粗瓦都被敲掉了,改成琉璃瓦,瓦上还要刻出精妙绝伦的莲花纹,听说这些瓦片熬伤了不少瓦奴的眼睛,可此刻再美妙的东西,被层泛着晶霜的白雪一盖,依旧看不出来有何两样。

少年的脸下颔锋利,眉眼却又极其温润,浑身透着禁都里养出来的风姿玉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的脊骨早已被人用锤子一节节地敲掉,因此当他的好友因为受面首羞辱或亡国之仇时,他们拉他赴死,他却不愿,只记得他们对他失望的眼神,至少那是他看过那群卑躬屈膝的奴才所展露的眼神,结果有一天,自己也奴颜奴骨起来。有人问过他为向这般苟活于世?

本来也是要去死的,但他的梦中时常出现自己成为佞臣的场景,他对这样的自己不解,可比起这件事,他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与庆昭公主又非你情我愿,公主特立独行,在与邓暨成婚前就在府中养了数位面首,虽如今他还是驸马,可与庆昭公主的处境相连,他连死都不能做到,若他死,邓氏必会受到牵连,可让原本高傲的公子为卑贱的囚奴,对于他来说,不亚于身体发肤之间的酷刑,日日夜夜都在煎熬。

皮相之美,对于他的苦难来说,或许根本就是祸端。

跑马的人披着虎皮做的大氅,在大得迷人眼的雪风中活动开身体,这才走过通廊,卫令躲在角落。她知道他们原本就是相识的,卿帝刚登基那会儿。

北戎因为内部的矛盾比晋朝来说十分疲弱,就将律王完颜权的长子完颜政送了过来,为质十年,十年间,完颜政应当受尽了屈辱,可却与邓暨投合,两人暗中饮酒作乐,引为挚友,可是后来邓暨利用与他来往的信件构陷了镇国公王尧谋反,完颜政差点死在晋朝,至此,两人之间隔了生死仇恨。

“邓清漳,现在成了亡国奴,感觉如何?当年你辜负我与你的情谊,差点置我于死地,你不是最有傲骨,为何还要苟活于世?但我都记着我们之间的情份的,你的妹妹今年及笄?不如嫁与本王为妾好了,这样我们就是连襟了,也全了你当初与我本王之间的情分。”

完颜政面目冷鸷,但看见邓暨因为听见这句话而愈发惨白的脸,他的笑容便有了几分真实。

“完颜政!你们北戎当初与王尧确实有过勾结,不是么?他乃镇国将军,难道我要眼睁睁看他将城防图偷送到你们北戎不成?是我卑劣,牺牲了你,可只有这样才能让武帝下狠心去处死将军王尧,我们之间隔着的,是国家与民族,你要杀要剐,只冲我一人来便可,何必去糟践我的妹妹,以她之秉性,只会去寻死。”

邓暨面色惨白,灯光不明,却把他脸上的轮廓显得如鬼魅般瘦削,乌发散乱,仅仅用一根木簪固定,当年状元中举时,打马游街,满楼红袖招,可惜如今的他只剩瘦削的骨骼,而脊骨呢,又撑不起他的傲气,而这位邓驸马后来做尽恶事,被拉入污浊的泥淖之中,上一世,她奉命杀死忠臣,任过帝师的顾春芳。

而他既使手中沾满恶血,却还是为顾氏卸满三千五阶,换回顾春芳流放的旨令,那如松竹般皎洁的身影一直停在她的梦中,而当年顾春芳的死却是她一手促就的,是她做错太多,上天既给她弥补的机会,那她就要去偿还这个世道,忠人不该没有好下场。

记得前世,邓暨的亲妹妹邓阑并没有被纳入摄政王府,而是被完颜政转赠给了大太监李谙福,当晚她便自尽而亡。邓阑是从十三岁起就扬名禁都的才女,为人忠君傲骨,连赋词诗斥骂北戎狗贼,哪知切架在她的面前,依旧不改颜色,这次她就还他一次,护下他的妹妹好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邓阑死后,镇守东君山的北皿将军顾太仓不顾一切私自返京,最终被斩于完颜政刀下,至此,南边失守临川郡,可见完颜政一开始就是利用邓阑诱引顾太仓潜入禁都,但两人是什么时候私订终生的呢?邓阑是否又对顾太仓有情,暂且不知,但如果要救邓阑,顾太仓绝对会是最佳人选。

卫令闻到一股冷冽的血腥气息,脖子被一七首制挟住,割破细薄的皮肤,她回转过身体,对上一双如狼般的幽深漆眸,恐惧与憎恶一同袭来,犹如针刺似地往她心脏与骨骼扎。

死寂的雪夜只余雪落而发出的簌簌声响,昏芒灯光下,是他极冷极厉的神色,唇边却因为淡淡的光影,好似勾勒出若有若无的浅淡微笑,就像一只野兽盯上一只势在必得的猎物一样。

“是你,当日那个罪奴。”

他眯了眯眼,匕首又往前逼近几寸,刺痛中已经有温热的血从白皙的脖颈中流出。她平白地对上他的眼睛,虽伪饰出惊惶的模样,但他依旧可以看见里面深不见底的沉静来。

层层火光照不进那幽深且沉郁的宝石,却是坚定又清清浅浅。

“王爷,奴…奴不是有意的。”

“哦?”完颜政眼眸中含着嘴血的兴味,“是指当日猎场中你与本王的博斗,还是今夜悄无声息躲在此处的行为?”

“奴…奴是马奴,负责照看马匹的。”她惊惶着后退,当即跪了下来,对着他的方向磕头:“还请王爷饶奴一命!”

梅花娇蕊映着朱红色的隔墙,在光影下如去屑一般,自带着股缱绻的芳香,卫令的脸在娇蕊的映衬下更显清冷,卫令的脑中飞快地思考着应对他的办法,却发现,原来自此刻手中没有任何的筹码。可完颜政也并未有要拿掉她性命的意思,在原地惴惴不安,握好自己身上随时带着的匕首,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正在此时,有人惊惶着行至完颜政的面前,“王爷,中御三郡的难民入京,正在禁都的长街上闹事,我们的人却被奉安王爷的人挡住了!”

完颜政的瞳孔一缩,看向来人,猛地缩了那人一脚,那人摔在地上极为狼狈,哆哆嗦嗦地抖着身体,惊疑且胆惧地向完颜政道:“王…王爷,事还是要由您出面。”

完颜政骑上马,眉目锋厉而隐着嘴角的寒芒,手上的沉香珠串子在手中飞快地转动着,以显示他不耐烦的心情,拢着大氅立在灯笼下就有种来自于草原的骜骜之气,她知道他在急什么,如果此事闹大,让他的亲弟弟完颜宣得知,中御三郡就不好拿了,当然还有另一层原因,本朝实行募兵制,自实施募兵制后,其招募对象就主要是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与亡命之徒,皆是些不肖之小人而少有良民。

以不肖之小人来构筑军队,这军队必然无力抵御外敌。国家能够在这种军队的保护下存在,只能说是运气好。当武帝扯虎皮拉大旗,要用这些疲弱的军队去夺回燕云十六州时,晋王朝的寿命也就毫无悬念地走到了终点。

每逢灾荒年份,朝廷就会启动募兵,除以游民为募兵主体外,为防止庞大的职业兵成为代理人的私兵,谢氏皇权还实施了兵将分离制度,造成一种“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效果。与该效果相伴而来的,是没有将领用心训练部队。

于是,北晋的百万职业兵就变成了毫无战斗力的纯吃皇粮者。军中将领也普遍蜕化成了克扣军粮、虚报战功、坐吃空饷的腐败分子。

而完颜政的野心恐怕连北戎都不得而知,完颜政本来依北戎的意思应该散遣这批军队,可那只是明面上的,他私底下仍然在用做政的国库养着这批军队,就放在中御三郡的各处营帐里,这也是为什么他迫切要从昭庆公主手中取得中御。

在明面上,因为北戎给予公主的尊荣,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动中御,但如果当北戎可汗完颜权入驻禁都,他所带来的军队大抵也是要放在中御的。

中御之地占据着好几处重要粮道的中枢,地邻南边,可攻可守,如果完颜权发现这批私军,先不说他的信任能不能保住,就连自己的性命也会丢掉。

其实南方士大夫与南方底层百姓对北伐的热情,必定没有这些出生于北方的武将强烈,毕竟恢复中原直接意味着更沉重的劳役与赋税。以往的江南士大夫,甚至存在“因反对战时财政也强烈地要求整合军队”的政治立场。这些人有切实的自身利益需要维护,他们能够理解靖康耻与臣子恨,但对那些高倡恢复中原的南渡诸将,恐怕很难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他们身在历史之中,与那些只讲华夷之辨的后世士大夫,与那些跟恢复中原已无直接利害关系的后世读史者是不一样的。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另一面,恰是要对武将实施严厉压制,要将之排除在共治集团外。故此,名将狄青,即便做到了枢密使,仍要被皇权与文官集团猜忌,最后落了个惊疑终日而卒的结局。

换言之,对士大夫而言,打击武将与尊崇文官其实是同一件事,他们不曾为冤死的狄青将军的遭遇而激发普遍性同情,也不会因定远将军卫阁的遭遇而激发群体性愤慨。

比较之北边,南边的兵力依旧显得如此疲弱,人通江南景似江南人,文弱秀雅有余,壮阔雄豪却是不足,但晋朝开朝以来,大晋帝师皆出自于江南,入朝为官者也是江南居多,他们受华夷的影响,对北戎抵触强烈,因此北戎干脆以退为进,建立政权,稳定北边的局面,用晋民的力量去打下南边的势力,他们最怕的就是失去民心。

中御民众的闹事源于今年的雪灾,灾民队伍一路逃往至禁都,完颜政拿回了中御三郡,还在反朝上过了明路,而昭庆公主死在抚民的路上,完颜政却在和实绢丝中捞了几百万两的银子,掏空了中御,他再用这几百万两银子彻底掌控了中御。

冻僵的身体终于有了知觉,昏芒不是瘦削的背影,邓暨白璧般的脸上沾着灰,没有雪声,似乎是已经停了。

那炭火的热度很低,但却烧得噼啪作响,还很呛人,但奇怪的却是,他那日夜发作的头痛却缓下来很多,要知道,每当头痛发作起来,他是要用匕首割自己手腕止痛的,日夜都睡不稳,犹如一头时刻处在危机中的困兽,但怎么嘶喊也传不出它的愤怒,所以他意识到自己这份莫名的放松时,他也不自觉地沉沦下来,黑沉沉的眸子直直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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