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直勾勾的眼神竟把连城璧看得不自在起来。
——他以为他早已习惯被审视。
——可事情好像不是那样……
“你又怎么了?”
他无端端心生烦躁,语气不由得冲了几分。
阿石应是一眼看穿了他的虚张声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面不改色地将手里那瓶金疮药朝他丢了过去。
连城璧接住那药,如同触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毫不停留地又丢还给她。
“男子汉大丈夫,破点皮算什么?”
他别过头,只给阿石留了个潇洒的后脑勺。
阿石对着天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也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站起身走上前,不由分说地生拉硬拽,把他负在背后的手给硬是扯了出来,再摊开。
原本干净的手掌,有一道红肿的鞭痕清晰可见,微微渗着血珠子。
“你不嘴硬会死啊?”阿石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拔开药瓶塞子,动作粗鲁地将药粉倒在他的伤口上。
“嘶——”药粉刺激伤口的痛楚加上她毫不客气的力道,让连城璧一时间没顾上矜持,猝不及防地痛呼出声。
阿石的眼睛瞪得溜圆,凶神恶煞道:“男子汉大丈夫,还怕疼啊?!”
连城璧被她拿话一堵,登时脸上挂不住,只好强忍着悻悻闭上了嘴。
上完药,阿石又拿出剩下的绷带,开始给他包扎。
动作绝对算不上温柔,下手也越来越重。
连城璧觉得她多少有那么点趁机报复的意思。
“你到底是不是女的?”
连城璧疼得龇牙咧嘴。
——他的那只手被她扯来扯去,感觉伤处更痛了。
“你就不能稍微温柔点吗?我是哪儿招你惹你了?!”
说着说着,连城璧心底生出点难以言喻的委屈。
他的确不太明白,她对着那个闯婚礼的臭小子如此维护,对着龙泽山庄那个龙水生也是相谈甚欢,甚至对初次见面的城瑾和颜悦色……
为什么单单对他横眉冷对?
明明他才是那个被偷了马的苦主,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了她……甚至上回还莫名其妙被她昧了一万多两……
“想享受温柔的照顾,回家找你老婆去!”
阿石头也不抬,冷嘲热讽。
“自己老婆受了那么大惊吓,不知道好好陪着安慰安慰,反而小气得不得了,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的……”
“呵……”连城璧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妇人之见……”
“是是是,我是妇女,不懂你男子汉大丈夫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阿石嘴上敷衍了两句,一勒绷带,打了个结,像是丢开什么烫手山芋般,嫌弃地把他的手往旁边一扔。
“你说你看着那么聪明一人,怎么关键时候就分不清轻重缓急呢?”
“你一个局外人,怎么还批判上我了?!”连城璧反唇相讥道,“你不懂,我不单单是她沈璧君的丈夫,我还是连家堡的堡主!”
“怎么!”阿石叉起腰,毫不示弱地顶回去,“堡主了不起啊!堡主不吃饭不睡觉不拉屎不放屁啊?!”
她那连串粗俗的用词,呛得连城璧一愣一愣的,一下子就哑了火。
“你讨老婆放在家里做摆设的吗?!”阿石越说越气,甚至伸手一下下戳着连城璧的肩膀数落道,“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把你从你老婆身边勾引走吗?!你那脑子怎么长的?”
“你别仗着身后有御剑山庄就欺人太甚!”
自从父母去世之后,整个连家堡上上下下哪有人敢这么和连城璧说话?
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恼羞成怒地威胁道:“我是看在璧君的份上才对你一再忍让,你再这么口出狂言,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是吗?你要对我不客气?”阿石非但不怕,反而笑着嘲讽道,“你对我不客气之前,最好先考虑考虑自己会不会被毒死。”
“你什么意思?!”连城璧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掌,变了脸色,“难道你……!”
他想到了那瓶金疮药。
“连少堡主,我都不知道该说你警惕性是高还是低了……”
阿石悠闲自得地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拍去身上的草屑。
连城璧连忙跟着蹦起来,待看到阿石那坦然又戏谑的眼神,才后知后觉,自己大抵是又被她耍了。
好像已经习惯了她这种不拘常理的性子,他这次竟只有深深的无力感,半点气都折腾不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玄歌和雪影正并肩小跑而来。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渐亮的天幕下出奇的和谐。
“你看,不打它,不逼它,它也会自己回来的,不是吗?”
阿石笑着转过头看向连城璧,眸光炯炯。
“其实这个道理,你是知道的,对吧?”
东方的天际已渐渐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被悄然稀释。
草场绿茵茵的地平线上,渲染开一层极其柔和的浅金与暖粉。
连城璧望着站在晨光熹微中的阿石。
她的笑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了一体。
恍惚中,他好似短暂地堕入了温暖的旧梦。
命运的野火已在荒原悄然蔓延。
恰似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