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璧轻柔地牵过她伸出的手。
——那是一只真正属于养尊处优的世家千金的手,似初雪新凝。
当这只手轻轻敷在他掌心时,触感微凉如玉,柔若无骨,仿佛稍微用力一些就会被碰碎。
这只手,生来就只该抚琴、拈花、执笔,需要被精心呵护在锦绣堆里,远离一切风霜与粗粝。
——与昨晚那双在马背上来回擦拭的手截然不同。
……
不合时宜的念头不该出现。
他将全副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沈璧君身上。
“沈姑娘,你知不知道拦截轿队的是什么人呢?”
连城璧微微俯身,姿态亲密而体贴。
“好像是……逍遥侯。”沈璧君的声音透过喜帕传来。
“逍遥侯?”
连城璧顿了顿,显得有些讶异,随即顺着她的话,语气带着后怕与赞赏。
“要是按江湖传言来看,你是第一个从他手中脱身之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收回了手,负在身后,微微沉吟。
“一定历尽艰险了。”
“璧君并未见到逍遥侯本人,能得脱身,侥幸而已。”
沈璧君不想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
“幸未见到,否则城璧会抱憾终身的。”
连城璧稍稍提高了音量。
“早知面对的是逍遥侯,在下一定亲自飞骑而去,也许沈姑娘就不必多受惊吓了。”
他垂首,俊美的脸上眼含柔情,更添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
“城璧实在是大意了。”
那灼热的目光和过于真挚的歉意,让沈璧君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她稍稍偏过头,红纱下的脸颊有些不安地发烫。
连城璧只当她是女儿家害羞,浅笑着再次伸出手,虚扶她的手臂,温声道:“外面风大,我们先进去吧。”
他搀扶着他美丽的新娘,在众人的欢呼与祝福声中,一步步迈过了连家堡那高高的门槛。
——
是夜。
连家堡的前院弥漫着酒肉的香气。
无数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江湖中各门各派的武林名宿、有头有脸的望族富商们济济一堂,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此刻,无论是否各自揣着心思,至少表面上众人皆是一团和气,笑声不断。
精美的菜肴如同流水般被训练有素的侍女们端上各桌,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阿石和龙水生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靠近主家席的一桌。
桌上不少人得知龙水生来自龙泽山庄,更是庄主童博的亲传弟子,都纷纷举杯,说着些“少年英雄”、“久仰龙泽山庄大名”之类的恭维话。
龙水生只是端着酒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疏离又不失礼貌的浅笑,应对得滴水不漏。
坐在他身旁的阿石可没心思应付那些弯弯绕绕,尽管她察觉到不少明里暗里打量她的目光,她依旧我行我素地专注搂席。
又一道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八宝葫芦鸭被端了上来。
她旁若无人地伸筷子夹了一大块鸭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暗暗评头论足起来。
——味道是不错,火候用料都是顶级的,但还是师父做的菜更好吃。
腮帮子不停的同时,阿石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频频瞟向宴会场地的入口处。
她的思绪飘回了之前萧十一郎来找她时的情景。
——
“你要婚宴邀请函干什么?”
阿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萧十一郎。
“难不成,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混进去喝一杯他俩的喜酒啊?”
她伸出手去摸了摸萧十一郎的额头,满脸的匪夷所思。
“也没发烧啊……你该不会是失恋受打击过大,脑子真的有毛病了吧?”
“我不是有毛病!”萧十一郎被她这动作和话语气得跳脚。
“那你想干嘛?”阿石双手叉腰,横眉竖眼地瞪着他,“难不成你还想去抢婚啊!”
她斩钉截铁道:“我告诉你萧十一郎,你想都别想!”
“当然不是!”萧十一郎立刻否认,眼神却有些闪烁。
“那你到底想干嘛?!”阿石不依不饶道,“反正我告诉你,无论你想干嘛,身为君儿的朋友,我都不会帮你去捣乱她认定的婚礼!”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身为你的义妹,我更不会允许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做一些失去理智的傻事!你给我清醒一点!”
萧十一郎眼见阿石态度冷硬,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用。
他烦躁地耙了耙头发:“阿石,你知道我的!就算没有请柬,我总有办法进去的!”
说罢,不等阿石反应过来阻止,他脚下猛地运足轻功,身形一晃,眨眼间便飘然远去。
阿石知道,他的办法很多。
他可以去找杨开泰,可以去偷请柬,甚至凭他的本事,直接闯进连家堡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她有她的立场。
不偏帮任何一方,已算是仁至义尽。
人总有私心,她自认做不到事事完美,处处周全。
不过……
阿石定定地盯着宴会入口,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
她下意识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肥美的肘子肉,味同嚼蜡。
在萧十一郎的身影真正出现之前,她总觉得提心吊胆,这满桌的山珍海味也吃得没滋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