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连城璧在身后断断续续的呼呵,阿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看来这人是真的急眼了,居然直接把连家堡搬出来了……
那副温文尔雅的君子面具呢?
“玄歌,停啦~”阿石伸手轻轻拍打玄歌的脖颈,只是脆声命令了一句,不用她费力拉扯马绳,立刻收敛了狂奔的四肢,速度骤减,以一种悠闲的姿态慢慢停歇。
只不过好像是对刚才酣畅淋漓的冲刺意犹未尽,它甩了甩脑袋,颇为不满地喷了个响鼻。
不多时,连城璧骑马迎头赶上了阿石。
他气息微喘,目光如炬,紧紧锁定了马背上的女子。
阿石知道终究避不过这一面,索性挺直了脊背,目光不闪不避,直直地迎向了他。
连城璧跌入那双眼眸的时候,胸口切切实实体会到了莫名的失重感。
就如同整个人在高高的山巅一脚踩空,一头栽到了辨不清方向的迷雾之中。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失重的人,往往难以自控。
心也一样。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心底对眼前女子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厌恶。
——即使她的眼睛与那个死去的人如此相似。
不,正因如此,他合该更排斥她才是。
“我竟不知,堂堂连少堡主也同那些庸俗之辈一般,以貌取人。”
连城璧神游的思绪被阿石冷冰冰的话语猝然拉回。
什么?
明明是她偷马,怎的听她的口气,倒像是在怪罪他?
“连少堡主,这样盯着一个人的伤疤看,就是连家的家教吗?”
连城璧一怔。
他发誓,若不是经她提醒,他还真没有过多注意她左脸的疤痕。
阿石沉着脸,面露不悦。
“抱歉,姑娘。”
连城璧为自己下意识的道歉而诧异。
——他不是要质问她关于玄歌的事吗?
“在下并不是有意冒犯,只是姑娘骑的这匹马是属于连家堡的……”
“所以我才要把这马送回你们马场啊。”
谁都知道杨家马场背后的主子是连城璧,阿石说的话也在情理之中。
她单手叉起腰,不满地白了连城璧一眼。
“我好心帮你们马场送回丢失的马匹,哪知道你一上来就像追贼人一样追我。”
她哼哼唧唧,竟是学着方才连城璧情急之下的气急的语调高喊:“速速停下归还,否则便是公然挑衅连家堡!江湖之大,恐无你容身之处!”
“……”连城璧被她惟妙惟肖的模仿噎得哑口无言。
“幼、稚……”
阿石吐出的两个字轻而易举地激起了他的不忿。
“你……你说谁?”连城璧气急反笑,反手不可思议地指向自己,“你说我幼稚?”
——这指控简直荒谬!
“我不说你难道说马啊?”
“你……!”
多少年都没人这样跟连城璧说话了。
他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从心底直冲脑门,又生生被压了下去。
他没忘记自己是连家少堡主连城璧,不能与这样一个乡下丫头一般见识。
他更没忘记他身下的红马腹部还缝着一把人人觊觎的宝刀。
若不是玄歌对他实在重要,他万不会停下脚步被牵绊在这里。
思及此,他内心对牙尖嘴利的阿石又平添几分不愉。
坐在玄歌身上的阿石捕捉到了他脸上细微的变化。
她知道连城璧是个很有耐心的人,能为这种小插曲而急躁的原因只有一个。
——他赶着去做另外的事情,她可能妨碍到他了。
“连少堡主,我真的是诚心来还马的。”阿石淡笑道。
连城璧定定凝望着她,眸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怀疑。
阿石心底暗暗叹息。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善于猜忌的个性?
她嗤笑一声,大咧咧向他伸出了手。
“这马性子烈,可不好带。我费了那么大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连少堡主应该不会那么小气的吧?”
闻言,连城璧紧绷的神经蓦地一松,心中顿感释然,也涌起一丝浅浅的轻蔑。
——果真是求财。
“有劳姑娘来送马,连某感激不尽。”
连城璧恢复了疏离而有礼的态度。
“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待在下办完手头要事,定当派人登门,奉上厚礼,郑重致谢。”
“不必了。”阿石摆摆手,“我流浪惯了,四海为家,没那么多讲究。”
连城璧一时语塞,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俗人,只顾眼前的利益,连少堡主看着给吧。”她急不可耐道。
眼下当务之急是把割鹿刀带回连家堡,连城璧心知现在不该与任何人纠缠太久,对阿石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了一沓银票。
阿石俯身对玄歌低语了几句,连城璧并没有听清。
她跃下马,几步上前,一把薅过了他手里的全部银票。
“你也别数了。”阿石毫不客气道,“你这马可是万里挑一的好马,我要你这几百两不算多。”
她看也没看,像是怕连城璧反悔,匆匆叠了叠手里的银票,直接塞到了自己衣襟里。
“我不是要跟你计较银票多少……”连城璧的解释被阿石打断了。
“连少堡主~”她挑眉咧嘴,笑得吊儿郎当,“多谢啦~您真大气~!”
阿石浮夸地冲他比了个大拇哥。
“英俊潇洒,成熟稳重,跟江湖传闻简直一模一样!”
说完,不等连城璧回答,她毫无留恋地转身就走。
然而没走几步,她蓦地停驻。
她回首似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
——她想问的问题有很多。
最好奇的就是玄歌为何身上会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伤疤。
方才远望,阿石并没有注意,直到玄歌跑近了些,她才看清它身上那些陈旧的伤痕。
甚至是它那俊秀的马脸上,都纵横着一道狰狞的长疤,从靠近左眼角的地方斜斜划下,一直蔓延到嘴角附近。
不过还是算了。
她是个“陌生人”,对玄歌表现出过多的关心只会引起不他必要的怀疑。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毕竟现在的连城璧,不是以前的连城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