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怀川笑意温和,如春风拂面。
“此事全凭自愿。若在座哪位不愿,我自不会强求。”
“当然……我明日会亲自登门拜访,再度‘恳求’。”
可那字里行间渗出的寒意,却似暖阳与寒风交织,令堂下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她冷哼一声,“当然,如果有人改变主意,随时欢迎……”
话音未落,席间又有数人慌忙起身。
在纸上仓促写了粮仓位置,毕恭毕敬地交到侍从手中。
姜怀川已宣讲近半个时辰。
州牧府中未设熏香,加之窗外细雨绵绵,人多气闷,潮热的空气几乎凝滞,令人昏昏欲睡。
州牧早已闭目养神。
这里没有他说话的机会,自开场几句场面话后,姜怀川便全权接管了场面。
场面上诸事已然妥当,是时候让堂内这些世家大族们散去了。
姜怀川轻咳一声,旋即又退至州牧身后。
金剑在腰间被擦得锃亮,随着脚步晃荡。
州牧闻言会意,撑着拐杖,在身畔侍从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起身来。
“诸位今日辛苦了。老朽身子不爽,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他声音苍老,略作停顿,“……就此散了吧。”
说罢,他向姜怀川微微颔首,在侍从的前后簇拥下,蹒跚着步入了后院。
姜怀川轻击双掌,声响在空寂的堂中格外清晰。
“还望诸位……将今日之言,谨记于心。”
说罢,她和桓伯舒对视一眼,示意对方留下……
人潮逐渐散去……
桓伯舒随人群缓步向外,不着痕迹地留在了最后。
殿门沉沉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与喧嚣隔绝在外。
此刻殿中,只余二人。
堂内本来有些燥热。
这下人一散去,先前那点燥热也随之蒸发,寒意自四方漫涌而来。
只见桓伯舒神色镇定,仿佛昨日姜怀川对他做的种种皆尽没有发生过一样。
姜怀川早已屏退左右,此刻大殿空阔无声。
于是,她率先打破了沉默,伸手示意:“桓家主请。”
二人相继落座……
姜怀川忽然开口:“桓家主,有一好一坏两则消息,不知你想先听哪一个?”
谁料桓伯舒没有接茬,态度冷淡而疏离:“还请将军逐一陈述,某洗耳恭听。”
显然此人并不像他面上表露的那般沉静。
被桓伯舒呛了回来,姜怀川也自觉没趣,收敛了玩闹的心思。
“好消息就是……今年盐税,不用交了”姜怀川正色,指尖在案几上面轻叩,语气却是压抑不住的欢快,“我与谢家合作,达成了交易!”
桓伯舒却没展露喜色,他眉头微蹙,追问道:“分出去几成?”
见到姜怀川蘸着茶水,用手指在桌上划了两道,留下浅浅的水痕。
桓伯舒这才颔首,神色舒展不少。
“那怀川君可有打算,如何运用余下八成?”
姜怀川未尝作答,忽然笑起来。
笑声入耳,倒叫桓伯舒皱起了眉:“怀川君,有话直说……”
谁料,姜怀川忽然伸手。
桓伯舒始料未及,手中的流金缠枝牡丹手炉便已经脱手而出,被姜怀川夺了去。
“干什么!”他羞恼交加。
先前强将那事压在心下,装成一副只谈正事的样子。
却被姜怀这样一戏耍,记忆瞬间翻涌而来,昨夜的场景又浮现在了眼前。
姜怀川却仿佛不觉,又正色起来,仿佛那只手炉并没有躺在自己怀中。
她正襟危坐,态度谦和有礼。
“在下刚来北海城,对北海城中的官员配置不甚了解。不知桓家主可否为在下解答一二?”
桓伯舒摸不清姜怀川的心思,被硬生生扯回正题,寒意阵阵袭来,头脑愈发昏沉。
他强打精神,没好气地开口:“怀川君要什么官位?昨夜……不是说官位不过虚名吗?”
姜怀川却摇了摇头:“并非为我自己。我有一友人,素有大略,却无处施展。如今我入驻北海,身边又缺人。不知北海相一职,可有人在任?”
桓伯舒失了手炉,手心愈发冰凉。
昨夜染了风寒,此刻浑身绵软无力,整个人如同陷进一团虚浮的棉花里。
他只想快些了结此番议事,好回府静养,实在没心思陪着姜怀川周旋下去。
“北海相一职,权责甚重,牵涉诸多。”桓伯舒紧了紧大氅,感觉额角突突直跳,浑身酸软无力。
“我可以给你,但既然此位让出,北海城中其余职位,你便不能再动。若要增添人手,只能自行扩充。此其一……”
姜怀川挑了挑眉,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伯舒但说无妨。若是分内之事,我自当应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先前你说的盐税,我要四成。其二,今后剿匪所得,我要六成。”
“桓家主这话,未免狮子大开口。”姜怀川神色一沉,神色带上了几分不悦,“念在你维持北海稳定不易,盐税三成已是极限。至于剿匪所得……与你桓家又有何干系?”
这句话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桓伯舒压抑许久的情绪。
“与我有无关?!”他猛然拍案而起,声线带着病中的颤抖,“我放你入北海,助你立足,这不算干系?你当真以为仅凭武力便能轻易压下所有反对之声?!”
话未尽,他胸膛起伏,气息愈发紊乱。
本就在病中,这下更被激得一阵剧烈咳嗽,令他不得不以袖掩口,弯下腰去。
面上潮红更盛,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姜怀川见状,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许多:“桓家主,且息怒……”
“还未听完我所说的坏消息呢。不如听完,再作定夺……”
堂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阴沉沉的雨水气息渗过窗棂,在堂内弥漫。
桓伯舒觉得浑身愈发冰凉,额头却烫得吓人,心下懊悔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急躁。
见姜怀川递来台阶,他稍稍平稳了呼吸,勉强开口:“什么坏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