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还要会谈,得快些入睡……】
他心里这么想着,却无法阻止昨夜那一幕幕在眼前反复重演。
约莫一个半时辰前……
冰冷的湖水灌满桓伯舒的喉咙,他被呛得眼前发黑。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却依旧被死死地按向湖底。
直到意识模糊的刹那,桓伯舒才猛然被人拽出水面。
他伏在岸边咳得撕心裂肺,冰冷的湖水顺着衣衫滴落,秋夜的寒风穿透皮肉,刮在骨头里。
直到姜怀川将那件鸦青大氅覆上桓伯舒肩头,厚重的温暖隔开了寒气,他紧绷的弦这才崩断。
他死死咬住下唇,用手背堵住嘴,却依旧压不住胸腔深处涌出的悲鸣。
泪水和湖水混淌一处,顺着下颌滚落。
湿发散乱,贴在面庞上,他拼命低头,整个人蜷缩在大氅里。
姜怀川看着眼前狼狈至极的人影。
桓伯舒素白的麻衣吸饱了水,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旁,好不狼狈。
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上前一步,“此地不宜久留。”
说着,便伸手想去扶。
“别碰我……”
桓伯舒一把将姜怀川伸出的手挥开,自己却因力道过猛向后倾倒。
腰背重重撞上亭柱,痛得他冷汗涔涔。
他强自按下心中的焦躁和委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昏暗的月色映得桓伯舒面色模糊。
姜怀川看不清面前此人的表情,只听得到他幽幽的声音:“怀川君先走吧……”
话音未落,桓伯舒却骤然腾空。
姜怀川不再给他挣扎的机会。
她俯身,一手果断穿过他冰冷的膝弯,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他湿透的后背,猛地将人打横抱离地面。
“放开!你这蛮子!土匪!”桓伯舒惊怒交加,拼命挣扎起来。
仰起的脸上泪水纵横,眼角鼻尖一片绯红,下唇留着深深齿印,发髻散乱,平日精心维护的风度此刻荡然无存……
姜怀川没有理会桓伯舒的挣扎,她任由捶打,三步并作两步抱着他快步走出湖心亭,踏上了连接着书房的红漆回廊。
夜风穿过廊下,院中桂花树被吹得窸窸窣窣作响。
就在此时,回廊尽头转角处,传来一脚步声。
那道灯光随着来人的脚步在回廊内摇曳,越来越近……
就在脚步声传来的瞬间,所有的挣扎和咒骂戛然而止。
那光影尚未触及肌肤血肉,却已让桓伯舒整个人僵直,指尖发凉,身体如同濒死般的绷紧。
巡逻的的匪兵迎面走来,为首的兵士认出姜怀川,停下行礼:“将军。”
灯笼的光扫过姜怀川的衣摆,随即落在她怀中那蜷缩的、穿着湿透素衣的人。
兵士的目光在桓伯舒身上极快掠过。
思及今夜宴席上那些关于进献“清客”的流言……
兵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桓伯舒只觉得灵魂仿佛已被抽离。
他死死咬住牙关,舌尖弥漫浓重铁锈味。
极致恐惧让他四肢冰冷僵硬,心跳似乎也已经停止。
那光影像毒蛇信子般舔舐着后背。
姜怀川自然感受到了怀中人那濒死般的颤抖。
就在灯光即将勾勒出桓伯舒侧脸轮廓的千钧一发之际,姜怀川默默侧身,将桓伯舒的身子彻底笼罩在阴影里。
“将军……” 兵士一怔,慌忙将灯笼光晕压向地面。
“属下失礼!” 他冷汗涔涔,立刻贴着墙根,头也不回地屏息逃离。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桓伯舒强撑的意志如同崩断的弓弦,轰然碎裂。
“呃……”
一声极微弱的气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紧接着,他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汹涌决堤,滚烫的液体浸湿姜怀川的前襟。
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刻骨恐惧交织,彻底将桓伯舒淹没。
姜怀川清晰感受到怀中身体从冰封到崩溃的全过程,那无声颤抖令人心惊。
她不由加快了脚步,一脚踹开书房虚掩的门。
室内烛火温暖,书香弥漫。
她将人放在软榻上。
桓伯舒立刻向里翻滚,扯过厚实绒毯,将自己从头到脚严实裹成的茧。
绒毯下,冰冷湿衣紧贴皮肤,泪水不断滑落。
他急促喘息,每次呼吸都在狭小空间里蒸腾起白气。冰冷与滚烫激烈交织。
姜怀川沉默片刻,不由地有几分心虚。
终是倒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小几上。
“水在边上……”
“出去!”
她后退两步,默然一瞬,最终叹了口气:“我走了。明日午时,还请桓家主来州牧府商议正事。”
夜雨打在院内的桂花树上,噼啪作响,仿佛无数细碎低语,将他重新拉回现实。
桓伯舒怔怔地盯着小几上的那杯水,水面映出烛火微颤的光影。
瓷杯碎裂,碎片四溅。
念头缠绕不散,终在心口低声回响:【明日该如何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