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得利落,说得诚恳,倒让东方凌风有些意外,轻咳一声,才继续问道:“那你说说,你错在何处?”
“我错在不应该不和大哥哥商量,就带着十三去了鬼市,但我不后悔。只是希望,大哥哥不要怪罪十三,他忠心耿耿,他没有错。”柳眉妩仰头答话,“而且大哥哥,我有分寸,因为鬼市有人,所以我才不怕的。”
“你当然不怕。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又何时真正怕过?”
“可是大哥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且事关宝儿,情况紧急,我又如何沉得住气?”
“为了一个男人,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惜,这说明什么?”
柳眉妩下意识接话,“说明我爱他。”
东方凌风冷笑一声,“说明他克你。”
“大哥哥!”柳眉妩扬声叫他,不赞同地反驳道,“宝儿才没有克我,我也没有不顾惜自己的性命!我死过一回,又活过一回,知道生命的可贵,更不可能不惜命。宝儿已然遇难,若我还不惜命,不只是我难出鬼市,宝儿更是性命垂危。
“我之所为,你可以说我欠考虑,也可以说我沉不住气,但不能说我不顾惜自己的性命。没做过的事我不会认,就算要认,我也只认,因为在鬼市见到了苏三,所以我愿意铤而走险;又因为在鬼市听到了猫叫,所以我更加有恃无恐。”
东方凌风定定看她许久,抬手捏了捏眉心,松了话头,“罢了,你自有你的大道理,我不多说就是了。”
“大哥哥随时都可以说。大哥哥是君,大哥哥是兄,无论说什么,我都知道大哥哥是为了我好。”
东方凌风的眉头渐渐舒展,摇头失笑,“你的嘴,倒是一如既往的甜。”
“不是嘴甜,是大哥哥对我的好,我永远记得。这次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归功在我,在苏三,在十三,更在大哥哥和二哥哥。因为提前约好猫叫为信,所以在虫二馆静室听到猫叫,我就知道是十三搬来了救兵,是你们派了人来。”柳眉妩话头一转,挠了挠头,“不过,也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吧?”
东方凌风无奈道:“你以为鬼市那么好进呢。”
“宗伯父不是画了地图吗?”
“宗亚夫的地图,画的是七八月的鬼市地形。到了十月,水位发生了变化,入口自然也就发生了变化。顾思义照着地图,怎么也找不到入口,所以我陆续又派出了段肆和杨无名……好在最后遇上十三,由他带路,所有人这才得以进入鬼市。”
柳眉妩一事了然,想到另一件事,正要说话,东方凌风却忽然打断她,“好了娇娇儿,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吧。你回了府,姨母和许许她们肯定也要找你问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呢。有什么事,明日入宫再说。”
柳眉妩依言跪安。
杨无名和段肆入殿复命,顾思义送她回府,何云深几人果然还在等着。见她安然回来,与顾思义寒暄两句,便又哭又笑,搂着她半天不撒手。母女姐妹间的体己话自不必说,但到底顾忌着时辰,问了几句,便又催着她快些回去歇息。
柳眉妩忙活一整天,奔波劳累也确实困了,回了新月馆,洗漱完毕倒头就睡。再醒来,日上三竿,十二已早早等在门外,传言东方凌云要见她。用过早午膳,洗漱更衣,柳眉妩便跟着她去了逍遥王府。
一进天心阁,便听东方凌云道:“娇娇儿,你好大的胆子。”
那声音严肃,带着几分责备,和东方凌风问罪的语气如出一辙。
柳眉妩脚下不停,不以为意地掏了掏耳朵,皱着鼻子哼哼,“二哥哥,大哥哥已经说过我了,你怎么又要说一遍。”
“怎么,大哥哥能说你,二哥哥就不能说你吗?”东方凌云挑眉。
“那倒也不是。”柳眉妩走到他面前坐下,歪着头朝他笑,“只是我以为大哥哥既唱了白脸,二哥哥就要唱红脸呢。毕竟,这样才是恩威并济,严慈相生呀,不是吗?”
“你倒是想得美。”东方凌云又好气又好笑,伸手点了点她额头,很快又恢复正色,“可我说的事,并不是皇兄说你的事。我当然知道,你昨晚回来便去见了皇兄,皇兄也必然会说你一通,可是此事,老二帮你瞒着我们,皇兄却不见得已经知情了。”
柳眉妩吐了吐舌头,当即有些心虚地赔笑道:“二哥哥,你都知道了啊。”
“兹事体大,绝非儿戏,若处理不当,可能危及社稷,甚至颠覆江山。娇娇儿,你什么时候这样感情用事了,这么大的事也瞒着我们。”
“二哥哥,你相信我吗?”柳眉妩忽然问他,“二哥哥若信我,便可以信竹姐姐,因为我相信竹姐姐。”
东方凌云却摇头,叹息道:“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娇娇儿,就算你相信竹姑娘一时无心,可你能笃定,所有人都会一直无意吗?”
柳眉妩愣了愣,“不会吧……”
“不会自然最好。但若是会,我们知情,就会提前准备,如此百益而无一害,不是吗?”
柳眉妩明白其中关窍,主动认错道:“二哥哥说的是,此事是我想得浅薄了,不该瞒你们。”
“你既知错,下次不犯便是了。”点到为止,东方凌云也不是真要责怪她,叹了一声,又转移话题道,“去吧,去见见你的叶老爹,叶相今日早朝还问起你的情况呢。”
柳眉妩应话,出了门,便去风秀苑见叶茂。父女二人说了会儿话,叶茂拿出新制的彩虹糖,柳眉妩因而想起正事,从怀里拿出草纸,试探着问道:“爹爹,你认得这是什么吗?”
叶茂接过看了半晌,点头道:“是些药草名,娇儿,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柳眉妩摇头,将草纸的来历细细说明。
叶茂听完,却朗声笑了,“原来如此。我还奇怪,娇儿你在哪里抄的方子,怎么全是些药草的异号。”
“异号?”
“不错。娇儿,你抄的这些确实都是药草名,不过都是丹家术士专用的异号,所以外人不识。”叶茂指着纸上的字,一一解释道,“譬如,丹山月魂是雄黄,青腰中女是空青,灵华泛腴是薰陆香,七白灵蔬则是薤白华……”
柳眉妩似懂非懂,凑过去细看那张草纸,“那爹爹,这些药草都是治什么的?”
叶茂沉吟道:“雄黄主治痈疮虫咬,空青主治目疾青盲,薰陆香主治气血凝滞,薤白华主治胸痹心痛……这些药草的功效各不相同,很难说它们是治同一种病的。所以我更倾向于,你看到的那本白簿,应该是一册药草名异号汇编。”
柳眉妩点头,心中渐自了然。既有丹家术士的汇编,又有寒食散和五星精的成品,加之财四十六言辞凿凿,可见鬼市藏污纳垢,定是前朝余孽的藏身之所。
转念又想到宝儿,心中担忧,辞别叶茂便直奔皇宫,知道东方凌风在陪梅皇后,又径直去了椒房殿。一进门,见到东方凌风,柳眉妩就跪了下去,口中哭道:“大哥哥,请救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