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华园别过宝儿,柳眉妩没回新月馆,而是去了竹悠然的竹里馆,却没见到竹悠然。问过丫鬟,才知道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回来了。
“竹姐姐去了哪里?怎么也没人跟我们说一声。”
小丫鬟打量着她的脸色,低着头,怯生生回话:“回四公主,昨日竹姑娘回来,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离开了,说是要去照顾朋友,很快就会再回来。奴婢以为竹姑娘和公主们情同姐妹,定然已经知会过了,就没敢多问,也没来禀报……还请四公主恕罪!”
“可说过哪个朋友?住在哪个坊?什么时候回来?”
小丫鬟的头垂得更低了,“奴婢不知道。”
柳眉妩摆摆手,不为难她,心中疑窦却渐渐有了答案,转念又觉得荒唐,便摇摇头,将那念头压了下去。
她踏着积雪,一步步往新月馆走,远远回望,竹里馆的翠竹覆着薄雪,在月下静默伫立,风过枝叶,无悲无喜。门窗都紧闭,只有檐下一盏孤灯,和着月色,隐约透出昏黄的光。
“竹姐姐,大抵也是寂寞的吧。”
她的声音幽幽,好似说与风听,又好似自言自语。
……
回到新月馆,仙游已等她多时了,见她安然回来,才打着呵欠放心去睡。柳眉妩却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翌日用过早膳,一家人围炉煮茶,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消食。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暖意融融,熏得人昏昏欲睡。柳眉妩困得紧,偎在何云深怀里补觉,迷迷糊糊间听到丫鬟通传宝儿来府里寻她。
她揉着眼睛起身,当即就让小茶替自己更衣,被柳色新戳着额角笑骂:“见色忘姐的家伙!一天天就只知道往外面跑!说好今儿个姐妹们一起打叶子戏的呢?”
睡意正浓的时候,谁知道柳色新半诓半骗地哄她应了些什么,柳眉妩自然不认账,顺势便推到仙游身上,“三姐姐这话可没道理,是四姐姐应的你,自然是四姐姐陪你们玩了。”
仙游正用小银钳夹了炭火添入盆中,闻言也不反驳,只是问她:“可是案情有新进展了?”
“不管有没有进展,总归是要大理寺推进的,宝儿责无旁贷。”柳眉妩一边由着小茶帮她系披风的带子,一边随口答道。
“你们瞧瞧,瞧瞧她这不知羞的样。”柳色新好笑道,“宝儿责无旁贷,又与你何干?娇娇儿,你何时改了名,我竟不知。”
柳眉妩系好披风,转身朝她扮个鬼脸,理直气壮地回:“宝儿的事,就是我的事。”
惹得柳色新捏着鼻子赶她,“快走快走!真真是我的活冤家!”
*
柳眉妩嘻嘻笑着出了暖阁,嘻嘻笑着把手里抓的香榧子塞到宝儿怀里,又嘻嘻笑着问他:“宝儿,一大早过来,有什么事吗?”
“娇娇儿,喝酒吗?”宝儿不答反问。
“喝!”柳眉妩点头如捣蒜,随口又问,“可我们昨晚不是说,等案子了结,再去喝酒庆祝的吗?宝儿,是不是案子已经有新进展了?”
宝儿点头,“案子已经了结,凶手以死谢罪。”
柳眉妩有些讶异,“是谁?”
“赫连花。”
柳眉妩一开始沉浸在见到宝儿的喜悦,转而沉浸在可以喝酒的喜悦,很快又沉浸在凶案告破的喜悦。喜悦着喜悦着,后知后觉才注意到,宝儿的脸上却不见一丝一毫的喜悦。
她的笑便也敛去,伸手摸上他的脸,“宝儿,凶手伏诛了,你不开心吗?”
宝儿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不是不开心,还是不开心?”
“不开心。”宝儿如实道。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宝儿叹气,眼皮耷拉着,语气听起来有些萧索,“于公,西戎凶案告破,凶手是西戎祭司,大新不仅可以撇清嫌疑,还可以发扬国威,彰显我朝律法严明,可谓一举两得;于私,领旨查案的是我师父,三日之期不到,凶手伏诛,师父也可以圆满交差……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开心的。”
“公也说了,私也说了,那你自己呢?”
“什么?”宝儿抬眼看她,眼里雾蒙蒙的,像远山深处无尽的空。
“我说,宝儿,那你自己呢?”柳眉妩的声音轻而清晰,“开心或者不开心,是最直白的情绪,不关乎公,也不关乎私,只关乎你自己。如果你不开心,那只能说明,此时此刻,是你自己不开心。”
宝儿默了半晌,忽然吸着鼻子问她:“娇娇儿,我是不是不合时宜?分明这样的结局,对大新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