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即若离,似是而非。
送走何云深,柳眉妩秋乏厌厌,脑袋重重,提不起精神。想上床歇会儿,又因才吃了东西撑得难受,索性带着小茶四处走走。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风来水榭。
小窗半开,是时风起,落叶半床,狂花满屋。柳半枝当即口占一首,何清如抚琴相和,柳色新兴致来了,仙游磨墨她泼墨,眼前之景很快便化作纸上之景。
说笑打闹,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她们说了多少件趣事。柳半枝忽然道:“我有一个谜语,你们猜猜,为什么三个马和三个鹿念法相同?”
何清如疑惑,“三个马念骉,三个鹿念麤,怎么会念法相同?”
柳色新也附和道:“就是就是。二姐,马就是马,鹿就是鹿,两个字怎么会念法相同?你这分明是在指鹿为马!”
柳半枝不答她们,只是继续问道:“娇娇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眉妩脑中急转,豁然开朗,正要开口,却听另一个声音抢先答道。
“用嘴念。”
这声音清脆如冰雪相切,爽朗如金玉相击,震得她耳鼓嗡嗡作响。她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熟悉到,自己听完也要恍惚半晌,才能反应过来不是她说出的话。
柳半枝笑着点头,又转向柳色新,“可听到了,娇娇儿怎么说?”
“娇娇儿用嘴说。”柳色新不明所以地重复,忽然福至心灵,乐得拍手,“原来如此!”
惹得几人笑作一团。
柳眉妩觉得胸口闷得厉害,转身就走,几乎是小跑着回到新月馆,蒙头就睡。宝儿来了,她不见;东方凌云来了,她也不见。这一觉,又睡到月上中天。
她叫小茶传膳,进来的却不是小茶。
“娇娇儿,怎么躲着二哥哥?”
“我不舒服,所以多睡了会儿,没有躲着二哥哥。”柳眉妩目光飘忽,半晌,定定落在东方凌云脸上,“二哥哥,祝福你,和二嫂嫂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什么二嫂嫂?”东方凌云一愣,很快又反应过来,失笑道,“哦,你说西戎公主?”
“三姐姐说你没拒绝,那她不就是二嫂嫂吗?”
“我是没拒绝。”东方凌云点头,又摇头,“可是,我也没同意啊。”
不拒绝不同意,那就是顺其自然,换言之,听凭大哥哥圣意。此番青海之役,西戎战败,求和心切,珠宝美人自不必说,可大哥哥却不见得轻易同意。
想通此节,柳眉妩心中了然,转而又觉得没意思。此时此刻,什么弯弯绕绕,还不如一碗七宝驼蹄羹来得实在。
她抬步要走,身后却传来东方凌云的叹息,“怎么,娇娇儿以后都不要二哥哥了吗?”
柳眉妩脚步一顿,“不是我不要二哥哥,是二哥哥不要我。反正二哥哥已经有娇娇儿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东方凌云牵过她的手,对上她闪烁的眼神,温声道:“娇娇儿,你这么说,你不好受,二哥哥也不好受。”
柳眉妩问:“二哥哥会吗?”
“二哥哥会。”东方凌云还是叹息,摸摸她的脑袋,娓娓道来,“娇娇儿,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怨我,没有像十三那样毫不犹豫地护你,也怨我,没有像宝儿那样寸步不离地陪你。
“我也知道,十三一定会选你,因为他对你有愧;宝儿也一定会选你,因为他对你有爱。有了对比,于是你心里更加不好受,不知道为什么二哥哥没有像他们一样,坚定不移地选你。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有所谓的另一个世界,如果真的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缘际会,如果去到另一个世界的人是你不是她,你是希望另一个世界的我对你爱搭不理,还是希望另一个世界的我对你一如往昔?
“十三可以只选你,因为他是你的暗卫;宝儿也可以只选你,因为他是你的爱人。可我不行,皇兄不行,姨母和许许她们也都不行,因为我们是你的家人,是永远包容你托举你站在你身后的家人。家人之爱,是呵护,是成全,却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这世界太大了,未知太多了,即便我们终其一生,或许也永远无法参透。六合之外,圣人尚且存而不论,更何况我们呢?所以娇娇儿,我这么做,并非滥发善心,只是不敢去赌。认错了,左右不过多个妹妹;可若赌错了,你又该有多无助多难过呢?”
柳眉妩的眼泪落了下来,嘴角却是上扬的。那些委屈,那些难过,那些不安,一瞬间都变得轻飘飘,风一吹,就飞出十万八千里,再也看不见了。
东方凌云捧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泪,“皇家或许薄情,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娇娇儿,你是我从小疼到大的妹妹。我为你平事,为你兜底,桩桩件件,心甘情愿,无一不允。
“只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二哥哥也一样。娇娇儿,如果二哥哥说的话做的事,让你不开心了,希望你可以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原谅二哥哥。”
有那么一瞬间,柳眉妩忽然懂了话本故事里“有情饮水饱”的意思。更有甚者,她都没有喝水,心里却暖洋洋的,腹中也鼓胀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