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妩用手背擦了擦泪,“既已开诚布公,你要问什么,便问吧。”
“你是谁?”叶茂看着她,双目炯炯。
“……我叫柳眉妩。”
“柳……”世间柳姓何其多,但他还是情不自禁问了出来,“……柳宁甫,你可认识?”
宁甫,是爹爹的字。
但世上姓柳之人不知凡几,她一时不知道,叶茂口中说的宁甫,是哪个宁,是哪个甫,是名,是字,还是号?
许是猜出了柳眉妩的疑问,叶茂继续补充:“河东柳存绥,字宁甫。”
柳眉妩惊讶道:“正是我爹爹!”
这回轮到叶茂惊讶了。他盯着柳眉妩看了半晌,不发一言,把柳眉妩看得浑身发毛,这才哑声问道:“他,一切可好?”
柳眉妩却垂了眼,神色戚戚然,鼻头酸了又酸,才勉强低声回道:“爹爹去年南巡回京,在秦岭遇了害……”
剩下的,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叶茂却倏然闭了眼,神情悲痛,良久叹道:“而伯乐不常有啊。”
他向来心高气傲,一生负气成今日,一辈子没几个心甘情愿佩服的人,柳宁甫却算一个。当年才冠长安风华绝代的太平相,收到籍籍无名之辈的投名,却认认真真看完了他的诗文,夸他谪仙人,赞他诗无敌文不群。
“少年词赋皆可听,秀眉白面风清泠。身上未曾染名利,口中犹未知膻腥。”
自古文人相轻易,而相惜却难。他不断咀嚼着柳宁甫的话,越反刍越孤独,越反刍越落寞。于是引柳宁甫为知己,为伯乐,斗胆涂名考了科举,结果却并不如人意。
再睁眼,鹤归华表,人事已十五年。
叶茂忽然问她:“你何时回长安?”
柳眉妩一时没反应过来。
“待想好了,告诉我一声,我与你一同回去。”
柳眉妩瞬间睁大了眼。
叶茂表情认真,不像玩笑。他的意思是,要与她一同回长安?大哥哥之前那般兴师动众请他出仕,二哥哥如今亦是大费周章请他回京,他都回绝了,现在却主动说要与她一同回去?
叶茂知她疑惑,却不解释,只是缓步出了祠堂,指着前院一株柳树,问她:“娇儿,你觉得这株柳树怎么样?”
柳树长在前院,她不常来前院玩,故而对它印象不深。若仔细回想,却还是有印象的。上已春夜,踏青归来,她去易安堂拜见叶茂,月影绰绰,鹅香隐隐。蓦然回首,天高月小,她与宝儿久别重逢。
“这是一株章台柳,怎么样,长得还行吧?”仲夏时分,柳枝繁盛,青翠欲滴。叶茂攀枝折条,忽然长叹,“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柳眉妩一知半解,无端想哭。
“我亦飘零久,知交半零落。”叶茂沉声叹完,不愿再多说,挥挥手,让她回去午睡了。
逝者已矣,人事两非,往事不足为旁人道。
那时候,他少年心事当拏云,却遇世道不公,抑郁不得志。他念着“十五心已朽,愁谢如枯兰”,被年幼的圣人亲自送到朱雀门外,赐金放还。
柳宁甫折来章台柳,执手相送,情真意切地道:“子林,山高水长,后会有期。愿来日你我同朝为官,共襄盛世,当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他谢了恩,受了万金,也接了柳宁甫的折柳,却没回话。吟一句“不应举江湖状元,不思凡风月神仙”,跃马扬鞭,出了城门,再没回头。
无人知晓,他去京时多潇洒,回家后便多狼狈。他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只留下那枝折柳,日也看,夜也看,直到那柳条渐渐干枯,奄奄一息。他如梦初醒,打开房门,将那枝半枯不枯的柳条种在前院。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而浮云一别后,流水十五载,他却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蓦然回首,庭中柳树亭亭如盖,不知京中风味可否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