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夫人呜咽一声,双手掩面,泣不成声,好半晌才平复了心情,继续说道:“姐姐是难产死的,也是咎儿这孩子命苦,一生下来就没了娘亲。将军和姐姐感情深厚,他接受不了姐姐难产的事实,就一直在心里怪罪咎儿,觉得是他克死了姐姐,是灾星。
“我本想留在将军府照看咎儿,却被母亲带了回来,她说我毕竟是大姑娘了,要操心自己的事了。我于心不忍,却也知道母亲所说无差,便终日安分守己,待字闺中。
“咎儿满月时,将军府不办筵席,不宴亲朋。我们也是到了才知道,咎儿已经烧了一天一夜,而将军对他不管不顾。
“也是咎儿命苦,出生以来,将军赐了名,便随手扔给乳娘,眼不见为净。乳娘说,咎儿高热不退,水乳不进,原先还能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后来没了力气,只是昏睡,满脸通红,浑身滚烫。她没有办法,也去找过将军,却连将军的面都见不到,只听下人传话让她去找大夫。可将军态度摆在这里,哪里会有大夫尽心医治,便是请了大夫来,也没钱拿药。
“咎儿没了娘,爹又不管他死活,我实在是放心不下,终于还是选择留在了将军府照顾咎儿。姐姐的事我也难过,但再难过也不该将全数罪责归咎到刚出生的孩子身上。我希望咎儿无所归罪,平安喜乐,就把他的名字从无救改为了无咎。毕竟……他是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脉了……”
钟夫人说到这里,唏嘘不已,“将军为他取名无救,无可救药的无救。”
说罢,垂头又叹起气来。
柳眉妩发现,她仿佛格外喜欢叹气,如同爹爹去后的娘亲一般。而叹气,似乎也成了女子惯用的一种手段。
一声声长吁短叹,一声声抑扬顿挫,她们或沉默着对抗世界,或无声地消解情绪。只是那力量极微茫,极渺小,如蚍蜉撼树,如精卫填海。
夫子称之为弱德。
而弱德之于女子,又是上善。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可她向来不屑于此,也不屑遵循。
除非……实在忍不住。
于是,叹息声中,两人久久沉默起来。
柳眉妩着实震惊,难以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成长环境。娘难产而死,爹不管不顾,光是想想便令人窒息。别人的爹只愿儿女无病无灾,无祸无恙,他却被亲爹取名无救,无可救药,生死由命。
还是钟夫人打破沉默,继续说道:“将军守丧一年后,我如愿嫁入了将军府,住进了从心院。第二年,将军辞官,我们回到成都。第三年,名儿出生。
“名儿生来体弱,百日宴上,红袖师太提出收他为徒,教他武艺,可保康乐无虞。师太是将军的故交,信得过,将军同意,我自然也没意见。我当然舍不得名儿,做娘的怎么能舍得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但与其看到名儿疾病不断,我更希望他能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我记得很清楚,名儿五岁那年,府里的下人传得沸沸扬扬,说成都首富叶老爷回来了。我本不关心这些,直到花夫人叩门拜访——那是阔别九年之久,我再一次见到檀儿,分别时我们还不曾婚嫁,再见时却都已嫁人生子了。那时候,娇儿,你刚满周岁。
“我和檀儿互留了信物,终于确定了你和咎儿的婚事,也在一起过了两年无忧无虑的快活时光。只可惜,好景不长。因为要打理生意,你们举家远迁西域,这一去就是十年。这一走,我和檀儿就再没相见的时候了。”
钟夫人说到这里,情难自禁,流下两行清泪,发觉失态,又忙用绢帕擦了。
柳眉妩也听得红了眼,难掩动容道:“姨母,娘亲常和我提起你们,她说她也很想你们。”
这自然是柳眉妩即兴说的。但她也无从得知,在西域的十年里,花檀是否对叶灵儿说过诸如此类的知心话。
柳眉妩想,定是说过的吧。因为设身处地地想,若她嫁了人,为人妻,为人母,定是会向夫君儿女说些自己的奇闻趣事的,比如死而复生借尸还魂什么的。
钟夫人爱怜地摸着柳眉妩的脸,才继续道:“你们走后不久,名儿就满七岁了。名儿开蒙后,我们按照约定将他送去了红袖山。成都离红袖山不远,也不近,车马来回七日,若再小住几日,半月就过去了。
“初时我们隔三差五地去,名儿再大些,就两三月去一次。名儿懂事,不哭不闹,也从不主动念叨要见我们。但我知道,每每我们去看他时,他最开心。
“悠然是名儿的师姐,性子虽沉稳,但到底年岁小。那孩子也可怜,无父无母,自小便被师太收养在山,没怎么享过天伦之乐。因为我们去得勤,有了对照,总是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名儿便主动提出,让我们一年一去,只在他生辰之日去,就足够了。那时候,他还不到九岁,却知道这般照顾师姐的情绪了。
“我有时也会想,若是檀儿还在这里,若是你还在这里,名儿肯定也会如此这般照顾你,比悠然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钟夫人说到这里,欣慰地笑起来,“我看得出来,名儿很喜欢你。”
“我也喜欢二表哥。”柳眉妩点头附和。
钟夫人见她肃然坦荡的模样,忍俊不禁,“你呀你,小嘴这般甜,和檀儿简直一模一样。”
话音刚落,忽见一人挑起风帘进来,音色和缓,如泉声潺潺,唤人道:“二娘,娇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