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是头回,可我听说,明日堂审却非同一般。御史旁听,百姓围观,可不是轻松能应付得了的。”
“那又怎样?身正不怕影子歪,我爹能断的自然会断,断不了的怎么断也断不了。况且,我爹有几斤几两,年底的述职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朝廷都门儿清的,又哪里轮得到我杞人忧天。”
听到这里,饶是柳眉妩再迟钝,也不难听出对面身份,只是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一墙之隔,仿若空设,两人说笑问答竟是一字不差地落到她耳里。
李丹阳似乎舒了口气,“安之,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会思虑过重,今晚睡不安稳呢。”
胡安之又道:“丹阳,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这两个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你看不到?我可真真儿要愁死了。”
“八字都没一撇,有什么好愁的。”
“谁说八字还没一撇?一撇一捺,够够儿的了。不说远的,就说今天,我今天去云罗坊,夏姬跟我说了五句话!”
“……”
“五句话!什么意思!你懂不懂!”
“……”
似乎沉默了许久,李丹阳才笑着回话:“我确实不懂。”
*
转眼一刻钟,门从外面被人推开,掌柜领小二捧着大漆食盒进来。待一行人鱼贯而入,柳眉妩惊讶起身,叫人道:“大表哥!”
“灵儿。”
杨无咎温温而笑,抬手示意小二摆汤布菜,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最终停在宝儿身上。宝儿自顾自喝茶,恍若未觉。
柳眉妩问:“大表哥,你怎么来了?”
“贺掌柜说你在望江楼用膳,担心服务不周,怠慢于你,便将我叫了来。”
这话其实说得不差,颇见涵养,也颇见城府。何清如听了,都不禁多看两眼。
宝儿却眨了眨眼,扬声道:“娇娇儿,大公子怎么会这样想你,倒显得我们有多无理取闹一样。”
何清如轻咳一声,心中好笑。杨无咎之言,本来滴水不漏,却耐不住宝儿断章取义,胡搅蛮缠。
贺掌柜连连摆手,解释道:“没有没有,没有的事。是我办事不力,担心怠慢了叶小姐,故而派人告知大公子。大公子也是关心叶小姐,这才过来相看。”
“没有怠慢,贺掌柜很热情。”柳眉妩朝他客气一笑,转身又问杨无咎,“大表哥可吃过了?要不要坐下一起吃些?”
“谢谢娇娇儿。”杨无咎从善如流,笑意温和,语气却有些不容置喙,“不介绍一下吗?”
柳眉妩听他称呼,愣了愣神,半晌才回道:“这是何姐姐,我们在云罗坊遇见,相谈甚欢,一见如故。这是宝儿……何姐姐的弟弟。这是小六和小八。”
“原来是弟弟。”杨无咎笑得意味深长。
柳眉妩下意识看向宝儿。只见宝儿撇嘴皱眉,一副吃了暗瘪又不好发作的委屈模样,顿时有些好笑,伸手捏了捏他手心。
随即被一把抓住。
宝儿朝她挤眉弄眼,面色稍霁。
她便也不挣扎了,只伸手挠了挠他掌心。
闲话片刻,十八道招牌特色很快上齐了。杨无咎净了手,笑着为柳眉妩盛汤,“娇娇儿,尝一尝竹荪肝膏汤,清淡软糯,又有营养。”
柳眉妩道了谢,接过汤盅喝一口,只觉荪脆如蕨,膏嫩如脂,汤鲜味醇,入口爽滑,当即眉飞色舞地赞道:“真好喝!”
开了鲜,再吃大燠面,喝杏仁茶。柳眉妩胃口不错,一连吃了两大碗,转头瞥见何清如神色,关切道:“大,何姐姐,吃不惯吗?”
何清如咽下怪味鱼,五官皱成一团,闭着眼点头道:“辣尚可忍,麻味实在难挡。”
说完,猛灌一口杏仁茶,重重呼气,方有舒缓。
贺掌柜解释道:“蜀味便是如此,麻辣招人。何小姐第一次吃,不习惯也正常,等在成都待上几月,吃得多了,就会习惯了。到那时候,恐怕还要上瘾呢。”
柳眉妩深以为然,“是这样的,蜀味又麻又辣,让人又爱又恨。”
而且,有一说一,望江楼不愧是蜀郡游宴饯别的首选,汤汤水水,荤素搭配,无不鲜香有度,麻辣适中。尤其一道雪花鸡淖,色白似雪,其状如云,软绵嫩滑,可谓食鸡不见鸡的妙品。
何清如听她这般说,心中松快,等麻意过了,笑着为她再夹几根干煸冬笋,“娇娇儿,喜欢便多吃些。”
柳眉妩却摇摇头,“不要了,我吃不下了。”
“懂了,饭菜胃填满了,该填点心胃了。”何清如笑完,转头朝小二吩咐,“可以上茶果点心了。”
“知我者,何姐姐也。”柳眉妩拿过油酥锅魁,拍手笑道。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声,“大表哥,望江楼的包间都是如此吗?”
贺掌柜侍立一旁,初初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道:“回叶小姐,只一号间是如此。”
音色朗朗,掷地响亮,生怕隔壁听不见般。
下一瞬,高谈阔论的声音倏然停了。
“嘘,丹阳,你听。”
“什么?”
柳眉妩咬着锅魁,一时忘了咀嚼。
“我好像听到夏姬的声音,就在街上,不对,就在楼下。丹阳,先失陪了,我去看看。”
李丹阳:“……”
柳眉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