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儿早上好,今日精神可好些了?”
柳眉妩闭着眼点头,继续问:“什么时辰,你就来了?”
“卯正了。王爷叫你过去用膳,我等不及,就来得早了些。”宝儿挤眉弄眼地朝她笑,“偷偷告诉你,去了有惊喜哦。”
柳眉妩顿时来了兴趣,天南海北问一通,宝儿却卖起关子,怎么也不肯细说了。柳眉妩拗不过,也不强求,洗漱好了,跟着宝儿去到御史府,远远便见东方凌云在东花厅议事。
她径直过去,九曲十八弯地转到东花厅,客人已经走了,只剩下东方凌云站在窗前,低头翻阅什么。走近去看,是一篇《论治乱疏》。
她囫囵看了两眼,瞥见落款,“他倒幸运,行卷行到二哥哥眼前了。”
“若有真才实学,便是行卷延誉又何妨?”东方凌云却笑道,“建官惟贤,位事惟能。自古英雄不问出处,为国取士,也当如此这般,不拘一格。”
柳眉妩不置可否,正要移目,视线却忽然顿住。她伸手拿过底下的诗稿,神色凝重,声音不自觉带了颤,“这也是顾明远的?”
“是。”
宝儿凑近去看,不明所以,却忍不住赞道:“虽为《无题》,文字也浅显,却颇有些机锋,可见……欸,娇娇儿你去哪里?跑慢些,注意脚下。”
柳眉妩无暇回话,也没空解释,随便扬了扬手,提着裙摆一溜烟儿便追了出去。好在回廊曲折,顾明远还没走远。
她将将站定,气音还带着喘,却是开门见山地道:“顾公子,那日你也在万佛寺。”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原因无他,只因那首《无题》写道:“谁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亦梦中。若向梦中寻梦觉,觉来还入大槐宫。”
顾明远听了,神色坦然,点头承认道:“熹家徒四壁,身无长物,幸蒙大觉师父不弃,这才得以寄住寺中温书。清明时节,寺里忙不过来,我便会搭把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叶小姐可能没印象了,那日小姐的签文,还是我递给小姐的。”
柳眉妩欲言又止。
“我知道小姐想问什么,但很多时候,问题的答案不应外寻,而是内求。”顾明远缓声笑道,“君不见,未转头时是梦,此心安处为家。”
轰然一声,有什么在脑中炸开,半是恍悟半是惊愤。柳眉妩当即眯起了眼,冷声呵道:“顾明远,你算计我!”
“叶小姐,此话怎讲?”
刹那间,云消雾散,许多之前不曾在意的细节,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南山林,顾明远被竹悠然带走时朝她瞥来的那一眼,四目相对;御史府,她与二哥哥相认前远远看见隔水花厅里的青衫背影,好似回头望了过来;回春堂,小茶说顾明远在帮工,便认识薛大夫和决明;万佛寺,更不必说,他直接承认了自己当时在场。
“少来!”柳眉妩轻哼一声,气极反笑,“南山林,御史府,回春堂,万佛寺,桩桩件件,你敢说你都清清白白?顾明远,可笑你机关算尽,汲汲营营,哪里还有半分文人气度?”
顾明远立如乔松,神色如常,眉眼却冷冽,如化不开的寒天松霜。默了默,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声问道:“不知叶小姐说的文人气度,能换几斗米?能换几斤肉?能换几匹布?又能换得几两钱?
“可能让一个青楼女子免受皮肉之苦?可能让一个妙龄少女死而复生?可能让一个七旬老妇安享晚年?还是可能,让一个一穷二白的读书人讨回公道?
“不能!都不能!不错,我是机关算尽,我也汲汲营营,可我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替我们讨个公道,这有错吗?呵,也对!我确实是错了!毕竟,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富贵强权之下,何来公道?白衣出头之日,又何其难得!”
柳眉妩冷哼道:“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逞口舌之快!你若真有气性,存心改变,便去院试中个秀才,再来谈公道之事。”
顾明远却忽然笑了,“为什么呢?熹一定要中了秀才,才能谈公论道吗?白衣之身,不平则鸣,就一定是逞口舌之快,就活该不被人听见吗?更何况,叶小姐,你又怎知我没中过秀才呢?”
柳眉妩哑然。
顾明远继续道:“熹不要你哀我不幸,也不要你怒我不争。要哀,当哀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要怒,则怒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不仁,怕硬欺软,所以才会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我等白衣之身,本来就要走更长更远的路,费尽气力,才能得到他们唾手可及的东西。而他们却嫌我奴籍,夺我功名,轻我贱我,侮我辱我。数年寒窗苦读,一朝化为泡影,难道我也不能为自己讨个公道吗?”
柳眉妩默了半晌,才叹息道:“当然可以。但以白衣之身,不平则鸣,却没有用。没用的声音,伤不了旁人,利不了自己,便不该轻易发出,白白留下话柄,遭人口舌。
“识时务者为俊杰。等顾公子真正走上仕途,入朝为官,才是可以不平则鸣的时候。也希望那个时候,顾公子还能不忘初心,就当今日之事的报酬了。”
今日之事,既是行卷延誉之事,也是设局算计之事。两人心照不宣,相视而笑。
顾明远立得笔直,一阵风过,缓缓折腰,向她恭敬行了一礼。
*
别过顾明远,柳眉妩跟着找来的宝儿再去膳厅,东方凌云早已在了。见她回来,便笑着招呼道:“娇娇儿快来,看,都是你爱吃的。”
柳眉妩笑着应话,牵着宝儿过去,低头瞥一眼桌上的羹汤菜肴,脚步倏然一顿。
“娇娇儿,怎么还站着,是不合胃口吗?”
柳眉妩闻声回头,便见屏风后缓缓飘出一片翠色衣影,暗香浮动。她登时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叫人:“大姐姐!真的是你!”
何清如把手里的菜盅递给小八,笑着将她接了个满怀,语气爱怜道:“娇娇儿,瘦了。”
“大姐姐,你怎么来了!”柳眉妩紧紧抱住她的腰身,闻到熟悉的芙蕖衣香,吸了吸鼻子,又哽咽道,“你怎么才来呀?”
“怎么还哭鼻子,这会儿不怕笑话了。”何清如拿出帕子为她擦泪,温声解释,“自收到二哥的信,我便立马赶来了,前脚到的御史府,后脚宝儿就叫了你来,可没耽搁哦。”
宝儿眨眼笑道:“娇娇儿,是惊喜吧。”
柳眉妩重重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又左右张望,“大姐姐,顾思义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成都离长安好远的,还不安全,你一个人来的吗?太危险了。”
“定远营中有事,把他召回去了,暂时脱不开身。是小八护送我来的,一路上安安稳稳,清清静静,别提多顺遂了。”
“那是自然,大姐姐吉人自有天相。”柳眉妩在她怀里蹭了蹭,撒娇又依赖,顺口问道,“娘亲在家还好吗?”
“自从听到你的生讯,娘亲的精神好了很多。”何清如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对了娇娇儿,这是娘亲写给你的。”
柳眉妩揉了揉眼,接过信缓缓展开,泪珠儿成线掉落,晕开了大团大团的笔墨——
吾儿娇娇,见字如晤。
犹记初时,吾儿懵懵莽莽,呱呱坠地,我与尔父怜之爱之,奉若明珠。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及笄之年,忽焉将至,吾儿亭亭玉立矣。
二月十七,千里噩耗,吾儿娇娇,殒命蜀地。天边霞散,掌上珠沉,叹我娇娇,神光不存。呜呼哀哉,老母悲催,唱遍魂兮,不见归来。
生儿父母喜,死儿父母伤,我行岂有亏,儿命何不长?停灵七日,土接尔父之墓,风接凤栖之松,冀儿孩魂,不怕幽壤。
三月十三,又见逍遥来信,却言吾儿已复生焉,借尸还魂乎?其然乎?其不然乎?老母喜极而昏,长梦无涯,却见吾儿命丧山林,飞箭流矢,死不瞑目。元知辛酸苦楚,不与二三子言。
吾儿娇娇,薄命何如?前为柳氏子,今是叶家女,而天苍苍,而地茫茫,而情意何长?老母自然可贺,而故人何在,而叶氏何辜?丧女之痛,如剜肉剔骨,我如之何,叶氏亦如之何。
惟愿吾儿娇娇,敬之爱之,孝之顺之,不是生父,却比生父。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老母望穿秋水,盼儿早归。
老母手白。
……
信不长,柳眉妩一目十行,很快看完,心中却久久不得平复。
何清如看出她的异样,奇怪问道:“娇娇儿,你怎么了?”
“我记起来了!”柳眉妩恍然出声,气音急切,“大姐姐,我全都记起来了!三月十三,娘亲说的那日,我也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当时醒来很多事都记不得了,我也就没当一回事,可是现在,我全都记起来了。”
“什么梦?”何清如见她呛得咳个不止,一面拍背,一面劝道,“别着急,娇娇儿,慢慢说。”
柳眉妩便轻轻地,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在梦里,见到了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