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叫柳眉妩,小名娇娇儿。
不叫灵儿。
正百思不得解,又恍然要大悟时,迎亲仪仗停在仙游公主府外。轿夫们躬身作揖,吟诗讨赏道:“仙娥缥缈下人寰,咫尽荣归洞府间。今日门阑多喜色,花箱利市不须悭。”
宝儿正要说话,蛐蛐儿抢在前面回道:“洞府都来咫足间,门前何事苦遮拦。愧无利市堪抛掷,欲退无因进又难。”
“蛐蛐儿,别小气。今日本就是我和娇娇儿的大喜日子,理应高兴些,都高兴些。”宝儿坐在马上,随手一挥,“赏,都赏,全都重重有赏。”
“谢四公主,谢四驸马,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宝儿听了,乐不可支。
蛐蛐儿却有些无奈扶额,“世子你高兴就好。”
收了赏钱,克择官捧来花斗,里面装着五谷、炒豆、铜钱和彩果,一面念念有词,一面向门而撒。沿街张望的小孩儿见了,仿佛得到指令一般,争相跑来拾取。
柳眉妩奇怪问道:“十三,这是做什么?“
“四公主,这是在撒豆谷,压三煞。”十三解释道,“三煞是指青羊、乌鸡、青牛三凶神。凡三者在门,新人不得入,若犯,上损尊长,下无子嗣,故而要以豆谷驱之。”
柳眉妩了然,由宝儿背着下了花轿,踩着青锦褥子直入府门。没走几步,到了中堂,蛐蛐儿又迎过来,向宝儿道:“世子,准备上高座了。”
所谓上高座,便是两椅相背,顶上置一马鞍,新郎跨坐其上,连饮三杯,再经三请三谢,然后下来。柳眉妩知道这个。她见过顾思义和柳小五上高座,因而也想看看宝儿上高座的样子。
却见宝儿三杯喝完,府里的丫鬟小厮高声喊道:“请下来,请下来,驸马驸马莫要待。”
蛐蛐儿见状,带着乐善侯府的一众行郎,当即不甘示弱地大声回道:“不下去,不下去,且看你们要怎样。”
两方你来我往,一声儿高过一声儿,很快闹成一团。
柳眉妩看了一会儿,吩咐厨房备好醒酒汤,便被簇拥着去了新房坐富贵。遣散闲人,她斜躺在美人榻上,留下十三按头揉穴,正舒服时,昏昏欲睡,却又再一次听到那道声音。
她睁开眼,幽幽叹道:“十三,你听到了吗?”
“什么?”
“有人在叫灵儿。”她看着十三的眼睛。
十三笃定地摇头,“没有。”
十三不会骗她,柳眉妩知道。然而今日,他的话却难以让她信服。因为很快,她除了听到他们叫灵儿,还听到他们疯狂拍打自己的新房门。
……
门从外面打开了,带进微弱的光。
“灵儿,你醒了吗?”
竹悠然眯起眼,借着檐角灯光,依稀可见榻上躺了个人。那人却仿佛听不到他们拍门喊她一般,睡得正香。她心里纳闷,掏出火折子照明,手一抖,差点将火折子丢到榻上。
竹榻之侧,柳眉妩支着脑袋,合衣躺着,眼睛似阖非阖,身子一动不动,乍一眼便好像三魂去了七魄——不似活物。
竹悠然登时心惊肉跳,一阵悚然。默了半晌,才勉强敛住神色,坐到榻上,牵过柳眉妩的手轻晃,“灵儿,快醒醒,小心着凉。”
灵儿的手好冰,竹悠然心想。
握在手里,恍惚连带着自己的体温一起,越来越低;又像握着一块寒冰裹着的铁,怎么捂也捂不热。竹悠然没由来地心慌,掌中渐渐沁出冷汗,正不知怎么办才好,一阵大力忽然甩开了她。
柳眉妩弹坐起身,大口喘气,好似终于回过魂来。
竹悠然喜形于色,“灵儿,你醒了!”
柳眉妩转过头,看了眼竹悠然,又看了眼杨无咎和杨无名,忽然呜咽一声,掩面而泣,“原来只是一个梦。”
竹悠然舒了口气,俯身将她抱住,安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灵儿,你是不是被噩梦魇着了?不用害怕,只是一个梦而已。”
柳眉妩倏地闭上眼。
她也多想,只是一个梦啊。
长梦醒来,爹爹南巡没有遇害,平平安安回到了府中。她不用调查巡察手札,每日只要无忧无虑地等着及笄出阁,不会被万箭穿心,也不会死不瞑目。
恍惚间,她想起万佛寺求的那支签文,似是而非,又玄妙无穷,“似僧有发,似俗无尘。作梦中梦,见身外身。”
所以,方才是梦吗?
还是……梦中梦呢?
当时,大觉方丈是怎么解签来着。
柳眉妩睁开眼睛,想起来了。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