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娘娘?”
“是啊,竹枝词罢歌舞歇,竹林深处拜娘娘。印象中每到除夕,师父就会带我去祭拜竹娘娘,她会一字一句地教我祷词,然后帮我选一根最高最壮的竹,让我一边摇一边唱。”竹悠然说着,手扶青竹轻轻摇动,“摇竹娘,摇竹娘,你也长,我也长。旧年是你长,今年让我长,明年你我一样长。”
柳眉妩会心一笑,“怪不得蜀郡遍地是竹,原来是有竹娘娘保佑。”
“不仅多竹,还多笋呢。”竹悠然忽然伸手,指着竹下青笋道,“这山中笋素有林中肉的美称,鲜嫩生脆,又合时令,可好吃了。灵儿你要多吃些,对你的身子大有好处。”
“你真像大姐姐。”柳眉妩脱口而出。
竹悠然疑惑道:“灵儿,你还有姐姐吗?”
“没,没有。我的意思是说,竹姐姐什么都懂,又很照顾我,就像大姐姐一样。”
竹悠然不疑有他,兀自笑道:“我比你大两岁,你又唤我一声竹姐姐,照顾你是应该的。”
“竹姐姐,你真好。”柳眉妩感动道。
竹悠然见她乖巧模样,忍不住揉了揉柳眉妩的脸,打趣道:“灵儿,我总算知道宝公子为何这般喜欢你了。若我是男子,也想把你早些娶回家。”
柳眉妩跺跺脚,捂着脸跑开了,“竹姐姐,别打趣我了,快快采笋吧。”
“哎呀,灵儿别跑。这里笋多,我们可以在这里做傍林鲜吃。”
“傍林鲜又是什么?”柳眉妩跑了几步,又折身回来问竹悠然,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娇小姐。
“林笋盛时,扫叶就竹边煨熟,其味甚鲜,名曰傍林鲜。”
柳眉妩似懂非懂。
竹悠然蓦地拔剑,挑起落叶纷纷,覆在两颗竹边青笋上,层层叠叠,像两座小山丘。收剑递给柳眉妩后,她蹲下身检查埋笋的竹叶,确保厚薄均匀才熟得透。没问题了,又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点燃山底,眼看着火舌蔓延,迅速舔上了山顶。
柳眉妩抱着剑,一动不动地呆呆看着,竟有些痴了,半晌才问道:“竹姐姐,此剑不凡,可有名字?”
“放下。”
“什么?”
“放下。”
柳眉妩依言放下了剑,又委屈巴巴地看向竹悠然。
“灵儿,你怎么了?”竹悠然奇怪道。
“不是你让我放下剑的吗?”
竹悠然哭笑不得,“我的意思是,此剑名放下。”
柳眉妩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脸,疑惑道:“为何取名放下?”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自勉罢了。”竹悠然捡起剑,笑着挽过柳眉妩的手,“走吧灵儿,我们先去采蕨。等采完蕨回来,傍林鲜也就能吃了。”
两人携手同行,且走且停,很快采了满满一筐蕨菜。竹悠然似乎心情不错,又放声高歌起来:“几时回去,做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柳眉妩为她鼓掌。
往回走,远远便闻到浓郁的笋香。走近去看,将灭未灭的竹叶灰里,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竹悠然扒开竹叶灰,砍下焦黑粗糙的笋,用帕子包了递给柳眉妩,“灵儿,你尝尝,小心烫。”
春笋刚刚煨好,剥开黑黢黢的皮,便是白花花的肉。咬一口,热乎乎,脆生生,软糯糯,说不出的鲜香美味。
竹悠然见她吃得满足,噗嗤笑出了声。柳眉妩不解,从笋里抬起头,问她:“竹姐姐,你笑什么?”
竹悠然伸出拇指,轻轻蹭了蹭柳眉妩的鼻尖和脸颊,好笑道:“你慢些吃,没人和你抢,小花猫。”
柳眉妩脸上的灰没了,随即又添了层淡淡的红。如此笑闹一阵,两人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席地而坐。
此处茂林修竹,花木扶疏,青山隐约,碧云蓊然,便如画中景一般。而柳眉妩一身翠色罗裙,捧着傍林鲜,似是融入其中,仿佛画中人一样。风过簌簌,竹叶纷纷,便是竹悠然一身杏子红,也不免落了一肩翠色。
“灵儿,你知道吗?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觉得,像你这般深闺大院里的娇小姐,不会与我坐在地上,吃傍林鲜,吹竹风,看流云的。”
“怎么不会?竹姐姐有趣,傍林鲜美味,竹风凉快,流云自在。这样的际遇,可遇不可求,旁人便是想求都求不来呢。”柳眉妩转头看向竹悠然,“而且,我曾和大表哥说,我很羡慕你。羡慕你有那样好的精气神,每日自由自在,快活逍遥。”
“分享一句我很喜欢的话吧。休夸我能胜人,不如人者常众;休怨我不如人,不如我者更多。”竹悠然温声笑道,“所以,灵儿,不必羡慕我,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自己。”
两人推心置腹聊完,新煨的春笋刚好熟了,采好回到竹里馆时,杨无咎和杨无名早回来了,甚至还洗净了鱼虾,焚香下起棋来。
竹悠然当即凑近柳眉妩,小声咬耳朵:“不用猜,肯定又是师弟输。”
“何以见得?”
柳眉妩话音未落,便见杨无咎落下黑子,“二弟,你又输了。”
杨无名笑道:“是大哥的棋艺又进步了。”
“非也。明明好几次,你能将我杀得片甲不留,你却手下留情了。”杨无咎淡声道,似叹非叹,“二弟,不必特意让我。”
杨无名还是笑。
竹悠然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问她:“灵儿,你觉得是师弟好看,还是大公子好看?”
柳眉妩不假思索地回:“二表哥好看,大表哥也好看,各有各的好看。”
竹悠然便捂嘴笑起来。
“你们回来了。”许是两人的视线太惹眼,杨无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目光掠过柳眉妩腰间,找话题道,“灵儿,剑用得可还称手?”
“望舒很称我手,也称我心,多谢二表哥割爱相赠。”
杨无名笑意更甚,“你喜欢便好。”
柳眉妩确实喜欢。
她这人其实挑剔得很,宁缺毋滥,之前满长安寻了三月,才寻到一把称手又称心的剑,取名扶光。杨无名送的上善,虽不及扶光锋芒凛冽,剑气如虹,却也算得上柔软无匹,锋利无比,所以改了旧名,重取作望舒。
扶光望舒,一日一月,一刚一柔,都是她的心头好,腰间刃,掌中物。
闲话说毕,竹悠然把煨好的傍林鲜留给他们,带着柳眉妩去厨房淘米作炊。他们鱼虾捉了不少,山海粥用不完,干脆又挑了些出来,打算做清蒸鱼和炸溪虾。
柳眉妩不会帮厨,竹悠然也没想让她打下手,只让她自己坐着玩儿。柳眉妩闲不下来,在厨房转来转去,不知想到什么,吩咐小厮烧一壶溪水送去茶室。
竹悠然笑道:“灵儿,你要点茶吗?”
柳眉妩也笑起来,似是而非地眨了眨眼睛,“竹姐姐,你猜。”
话了拂衣去,深藏是与非。
食材下了锅,文火慢炖着,竹悠然让小厮仔细看火,自己转去茶室看柳眉妩忙活。
茶饼已研罗成末,柳眉妩把细末倒入烫好的茶盏,加少许沸水,用茶筅调成溶胶。再少量多次地注水,搅拌,直到沫饽覆满盏面,久聚不散。
点茶步骤繁复细致,足有七汤,她端端而坐,神色自若,动作亦如行云流水。便是回旋击拂时,乳雾汹涌,汤花多多,也没有溅出半滴。
竹悠然拍手赞道:“美人点茶,赏心悦目,灵儿真厉害。”
柳眉妩笑着应下,继续用茶匙点清水,在沫饽上徐徐作画。寥寥几笔,便见一丛雪竹跃然汤上,风骨凛然。她将茶盏递给竹悠然,“投我以佳肴,报之以茶道。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汤纹水脉,出水丹青,灵儿点茶妙极,分茶也妙极。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不客气了。”
竹悠然接过茶盏,但见雪竹覆汤,纤巧如画,入口生津,沁人心脾。她眉眼弯弯,当即赞不绝口:“观之雅白,品之清润,人间有味是清欢,古人诚不我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