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送来钟声,响了三下又停住。
吉时到了。
*
柳眉妩被带到大雄宝殿。
因李苏苏悬棺崖葬,万佛寺里大小沙弥都去了后山,为她作法超度。殿门一掩,反而安静得很。
“宝儿,你怎么在这里?”
殿中道场庄严,佛前香花供养。柳眉妩转头看见长明灯和长命幡,她的名字格外鲜艳,显然是最近才写上的,又问宝儿:“你什么时候供的?”
“来蜀郡之后。”宝儿为她取来三炷香,郑重其事地道,“先还愿吧,娇娇儿。还了旧愿,菩萨就能保佑新愿了。”
柳眉妩有些好笑,却还是依言上了香。余光瞥见一处牌位,顺势又礼了三拜——红底金字,九龙缠绕,上施华盖,正是“当今圣人万万岁”。
宝儿蹭过来黏在她身上,脑袋埋在她的肩颈处,语气满是委屈,“娇娇儿,你都不说想我。我带你走,你还推托。”
“大庭广众之下,你上来便拉着手,我不大叫非礼,已然是慈悲为怀了。你不感恩戴德,反倒恶人先告状。”柳眉妩揉了揉他的脸,语气带着揶揄,“而且,我们也就几个时辰没见吧,有什么好想的。”
宝儿纠正她,“一天一夜,已经过十二个时辰了。”
“是吗,那昨晚偷偷爬床来的登徒子是谁呢?”
宝儿惊讶道:“还有这回事!”
“可不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掉了东西都不知道。”
宝儿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他掉了什么东西?”
柳眉妩摸着他的脑袋顺毛,顺到最后忽然用力,拽下一根头发。宝儿呲牙咧嘴地喊疼,她却只是似笑非笑地道:“掉了一根头发,和你的一模一样。”
“娇娇儿,你诈我!”宝儿反应过来,收了浮夸表情,收不住满脸委屈。眸色深深,似有水光。
柳眉妩无奈扶额,“成都不比长安,御史府如此便算了,叶家你也敢胡来,就不怕被家丁发现,将你乱棍打出。”
“你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为何要怕?”
柳眉妩摇头,“今时不同往日。”
宝儿气得咬她一口。
柳眉妩顾忌佛前,一面握着嘴巴,一面推他道:“宝儿,佛门净地,不得孟浪。”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佛祖又不是凡夫俗子,会作如是观。”
柳眉妩说不过他,却说什么也不准他再亲了。宝儿再三央求无果,只得作罢,手却抱着怀中人不松开,语气低低的,似在撒娇,似在祈求,“快些回京吧,快些成婚吧,好不好?这样我就能日日夜夜抱着娇娇儿,再也不分开了。”
柳眉妩愣了一瞬,随即灵光乍现,“对哦,我怎么没想到成婚。”
宝儿眨着眼看她。
却见她缓缓笑道:“新娘枯尸案,当然要有新娘了,不成婚又怎么会有新娘呢。”
宝儿倏然瞪大了眼,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你方才还说要娶我的。”
“娇娇儿,我是要娶你,不是要害你。王不留行凶行累累,残害新娘又逃之夭夭,作恶多端却逍遥法外,就连王爷都无计可施。我断不能眼睁睁看你以身犯险。”
柳眉妩只是看他。
“而且你也说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是叶灵儿,没有内力,没有武功,若是……”宝儿止住哽咽,连忙摇头,“也没有若是!无论如何,总之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柳眉妩存心逗他,点头道:“确实,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叶灵儿的未婚夫是杨无咎,不是你。”
宝儿登时气红了眼,眼泪稀里哗啦地流,咬牙切齿地放狠话:“那更不行!你不要想了!你不能嫁给别人!只能嫁给我!我们回长安就成婚!我们明天就回长安!不!今天就回!现在就回!”
柳眉妩愣愣站着,只觉得宝儿的眼神熟悉至极。有什么在脑中盘旋往复,思绪万千,却怎么也理不清楚。
钟声忽然响起,山风推开虚掩的门,檀香混着鹅香笼在鼻端。宝儿欺身吻了上来,眉眼清晰,水光潋滟。柳眉妩瞪着眼,恍然大悟。
是了。
就是这般眼神。
李丹阳看李苏苏的金棺时,就是宝儿看她时的,这般眼神。
那不是恨,恨比爱纯粹。
恨就是恨。
爱却不然。爱是爱,又不是爱。爱是生老病死,是爱别离,是怨憎会,是求不得,是五阴炽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