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因为兹事体大,我才不想打草惊蛇。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少一个人知道,才多一份安全。”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且娇娇儿性子倔,一旦认了死理,谁劝也没用。东方凌云长舒一口气,闭目不与她争辩,而是转移话题道:“是哪三个郡?”
柳眉妩瞬时眉眼凌厉,飒飒如寒刃覆霜,她的声音切冰断雪,一字一顿地道:“豫章郡,苍梧郡,零陵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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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重大,刻不容缓,东方凌云当即修书一封,又命阿大亲自护送,六百里加急回长安,面圣呈见。
柳眉妩终于止住泪,眼圈儿却还是红红,她一面揉眼,一面问出重生以来最想知道的问题,“我死之后,娘亲过得好吗?”
东方凌云叹息,语气怆然,“你的尸骨运回长安后,姨母哭了一场,晕了一回,醒来便将自己关在佛堂,日夜诵经,不见生人。只在你出丧那日出了佛堂,送你下葬,然后又将自己关了起来。我离京时去看过姨母,但姨母没有见我,也没有出佛堂。”
柳眉妩眼中酸涩,忽然想到一个场景。
夕阳之下,灵堂之上,娘亲一面帮爹爹整理遗容,一面絮絮地哭:“柳郎,你放心去吧,府里有我呢。生,我永不节哀;死,我绝不安息。”
只是如今,让娘亲生不节哀死不安息的人,又多了一个她。
柳眉妩鼻头发酸,喉咙梗塞,簌簌又落下泪来。宝儿抱着她,一面帮她擦泪,一面跟着哭,结果悲不自胜,哭得比她还伤心。
柳眉妩哭得断断续续,“你哭什么?”
宝儿也断断续续地哭,“娇娇儿哭什么,我就哭什么。”
于是两人抱在一起哭个不停,十三看得眼圈也泛红,还是东方凌云好说歹说把人劝住,“好了好了,都别哭了。娇娇儿,要是不放心,就让十三先送你们回去。”
柳眉妩抹了把泪,“二哥哥不回吗?”
东方凌云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道:“我还有事。”
“是白御史的事吗?”
东方凌云点头,似叹非叹,“微服私访,最难把握分寸。站得高,看不见底下腌臜;站得低,又扫不清路上尘垢。御史一职,虽不理庶政,但代天子巡狩,察纠百司官邪,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柳眉妩泪眼朦胧,心思却清明,一想便了然,“二哥哥是为了新娘枯尸案吧。”
“是,也不是。”
“那我不回去,我要和你一起查案。”她扬起头,语气颇有些骄矜,“我可是长安第一玉面神探。”
虽然是自封的。
东方凌云摸摸她的头,“娇娇儿,不要胡闹。此案凶险,不可儿戏,和你又没有关系,能避则避。”
柳眉妩不服气,“和我没有关系,难道和二哥哥就有关系了吗?”
说完她便愣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二哥哥的另一重身份,瞬时恍然大悟。难怪他改了身份,又换了姓氏,说什么白御史,不正是用了白云飞的名号么?
“此案既惊动了你,便不是寻常命案。二哥哥,可是王不留行有什么问题吗?”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又问,“他是白术吗?”
那日南山林中,其实她骗了杨无名。她确实曾在哪里见过王不留行,却不是在叶茂的敦煌笔记里,而是在东方凌云的武林风华录中,王不留行排恶榜第一。
可就是这样一位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恶榜第一,东方凌云谈及却神色自若,“不知道,也不重要,左右不过一个名号,是谁都行。王不留行再恶,也是个人,是个凡人,不是妖魔鬼怪,也没有三头六臂,既如此,便不足为惧。只要我们将鬼见愁收了,他便掀不起风浪。”
“那要怎么收了鬼见愁呢?”
“净化为上,封印次之,销毁最下。”
“那要怎么引出鬼见愁呢?”
“还在商榷。”
“商榷?”柳眉妩站久了便累,颤巍巍坐回原来的位置,一面捶腿,一面恍然道,“所以,你找杨将军和爹……叶老……爹,就是为了商榷这件事?”
“是,也不是。此事只是其一,还有其二。”
“其二是什么?”柳眉妩伸直了腿,方便宝儿帮她按摩揉捏。
“姨父遇害后,皇兄接连噩梦,隐隐觉得天下已然出现乱象,便想重置大将军和太平相。皇兄本意是想让杨将军重新出山,接管杨家军,但杨将军执意说自己上了年纪,不能胜任了。他们各执己见,皇兄劝不动,杨将军也拗不过,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只好把主意打到了杨无名身上。”
“我倒是听叶老爹提过,杨无名七岁离家,拜入红袖山,一去就是十年,前段时间才学成归来。此人虽有家世,也有师承,或许也有些身手,但毕竟年纪轻轻,既不曾在沙场建功,也不曾在军营历练,如此贸然接管杨家军,怕是不能轻易服众吧。”顿了顿,她忽然想到另一个人,忍不住建议道,“还不如让顾思义试试呢。”
东方凌云却不以为然,“虎父焉有犬子。”
柳眉妩本就只是随口一说,二哥哥不同意,她也无所谓,很快就换了话题,“那太平相呢?”
东方凌云不答反问:“娇娇儿,你对你这个叶老爹了解多少?”
“寻仙人采仙草炼仙丹。”柳眉妩几乎脱口而出。
“可曾听过叶江柳海?”东方凌云缓声道,“叶才如江,柳才如海。柳海是姨父,叶江便是叶子林。”
柳眉妩瞪大了眼。
她自然知道爹爹一生有多传奇。斗南一人,举世无双,生晋太傅,死谥文正,长安的街头巷尾几乎传遍了他的丰功伟绩。
爹爹年少成名,有神童之称,十七岁便连中三元,是多少闺中女子的梦中檀郎。那时,身为忠义侯的外祖父榜下捉婿,又有皇上姨父亲自赐婚,于是爹爹娶了娘亲。五年后,官拜太平相。
柳眉妩一直觉得,爹爹惊才绝艳,风华绝代,无人可与他匹敌。柳才如海,爹爹实至名归,汪汪如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可二哥哥却说,叶江柳海。若一定要寻个人与爹爹相提并论,叶茂便是那个有且仅有的存在。
“叶才如江,怎么理解?”柳眉妩不理解。
东方凌云娓娓道来:“父皇在位时,承袭旧制,律法森严,明令禁止商人之子参加科考。叶子林本是商贾出身,十五岁涂名考试,诗才政论皆是第一。他这种情况,放到现在,破格高中也无可厚非,只可惜生不逢时。
“那时候,父皇驾崩,皇兄初初登基,政权未稳,虽有外祖和姨父支持,到底是有心爱才却无力保人。最终,叶子林在一众弹劾声中,因知法犯法褫夺状元身份,又因扰乱考纪被罚百金,勒令终身不得再返长安。”
柳眉妩不解道:“可是,商人之子不能科考的先律,后来不是被大哥哥变法废除了吗?如今士农工商都能科考,叶老爹没再考过吗?”
“何止没再考过。”东方凌云叹道,“皇兄根基稳固后,励精图治,变法维新,不仅为他平反正名,还曾千里迢迢派人请他出仕,却被他拒绝了。
“他自称是清都山水郎,此身只愿曳尾于涂中,再无心名利场。皇兄叹兮惋兮,到底还是尊重了他的选择,放他归还山水,任他游仙方外。后来叶家西迁,这才渐渐断了联系,少了消息。”
柳眉妩张口哑然。
她难以想象,如今这个不问红尘不慕名利的叶老爹,年少时也曾有凌云志,自诩人间第一流。
岁月当真无情,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窗外有云聚了又散,化成风,不知吹落谁的叹息。飘进红泥火炉中,又从沸腾翻滚的茶壶嘴儿散出来,水汽慢慢模糊了眉眼。
宝儿为柳眉妩倒来热茶,眼睁睁看着娇娇儿转身伸手就要接杯,又见她猝不及防轰然倒下。
“娇娇儿!”
“四公主!”
宝儿急忙丢开茶杯,趔趄扑倒着接住她。轻飘飘一团,如飞絮沾身,如浮萍入怀,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她身上的石榴裙明艳如火,那张陌生又美丽的脸上却苍白如纸,没有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