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故事讲究虚实相生,详略得当。”凌敏笑得云淡风轻,“我的意思是,柳宁甫既不是本书的主角,自然笔墨稀少。不过寥寥几行,便是他的一生,不足为道。”
不过寥寥几行,便是爹爹的一生。
那个生晋太傅死谥文正的太平相,那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太平相,那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太平相,那个让天下士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太平相,原来时过境迁之后,也只有寥寥几行的笔墨,便被道尽了一生。
还不足为道。
柳眉妩忽然有些难受,又有些释怀。难受是因为爹爹,释怀也是因为爹爹。
因为她忽然想到,像爹爹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生时位极人臣,死后配享太庙,竟也难免在历史长河中湮灭光芒,又何况平平无奇的她呢。
她想起爹爹常读的那句词,也是刻在爹爹墓前的那句词,“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是,身后虚名,便如镜中观花,水中望月,还不如即时一杯酒,便是赢来又有何用?
一刹那,她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了却生前事,不论身后名。
如此,生虽有欢,死却无惧。
何况她本就是借尸还魂,死而复生。既是重活一世,多活一日便赚一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又何必瞻前顾后,畏手畏脚,反给自己找不痛快。
想到这里,柳眉妩长舒一声,心境豁然开朗,却听凌敏冷不丁发问,“娇娇儿,你知道这本《叶茂传》的作者是谁么?”
柳眉妩摇头。
凌敏继续道:“无名氏。”
柳眉妩愣了一瞬,又一瞬,旋即恍如霹雳惊醒,头皮发麻,浑身止不住颤栗,口中喃喃重复:“无名氏?”
凌敏但笑不语。
一切却在不言中。
既是无名,便是众生。你,我,他,何人不能按纸执笔?如此一来,或批阅,或增删,自然全凭各人喜欢。
柳眉妩恍然大悟,“我当真是着相了。光想着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却忘了小说不过稗官野史之作,街谈巷议之语,道听途说之流,最是无稽。人生天地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此人却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而以无名氏传世,居心可见一斑。如此一家之言,偏颇之论,焉知不是大言炎炎小言詹詹?纵有再多春秋笔法,孰是孰非,孰褒孰贬,又何足道哉!”
她缓缓笑起来。
也或许,圣人便是无名,发此木铎金声,只为警醒世人。又或许,举头三尺真有神灵,听她夙愿,予她重生。
但她不信。
人生本如蚕,终其一生,都在吐丝做茧,追名逐利,驱而复返,不死不休。而圣人逍遥九天,神灵遍身罗绮,他们高高在上,并非看不到地上作茧自缚的蚕子,却无不袖手旁观,冷眼看众生皆苦。
而爹爹,而大哥哥,以及无数的文臣武将,本是凡人之躯,却君臣一心,宵衣旰食,殚精竭虑,只为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海晏河清。
她不怪圣人神灵,却也无法与之共情。因为她不是圣人,也不是神灵,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安居乐业中的一个,得幸死而复生中的一个。
故而,重活一世,如何生活便当由她自行主张。是作茧自缚,还是破茧成蝶,不在圣人笔墨,也不在神灵意愿,而全在她一念之间。
也只在她一念之间。
如此而已。
*
柳眉妩恍惚醒来,不知几更天,窗前珠帘闭得紧,透不进半点光。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忽听一道声音在白纱帐外响起,“小姐,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柳眉妩回忆半晌,茫然道:“小茶,我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是想不起来了。”
长梦巍峨,如玉宇琼楼,她跋山涉水地寻,所到之处,却是海市蜃楼。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回忆总是零零碎碎,似是而非。
小茶为她续上鹅梨帐中香,温声劝道:“一个梦而已,小姐想不起便想不起了,没什么要紧的。”
“不是梦。”柳眉妩怅然若失,声音闷闷的,“小茶,我一定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小茶不以为意,继续宽慰道:“实在想不起来,便不要去想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说不定,等小姐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呢。”
柳眉妩静默半晌,点头应好,躺回床上。闭上眼,却听见外面淅淅飒飒地响,像雨声,又像风声,铺天盖地。停了一会儿,又听见远远的吆呼声,细听却是小茶熟睡之后,鼻息出入之声。正迷迷糊糊,将睡未睡,恍惚又听见枝上鸟儿的叫声,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柳眉妩哪里还睡得着,眼看着窗上新糊的纸,隔着珠帘,渐渐地透进清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