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茶便继续道:“小姐十岁那年,在家中失足落水,高烧不退,再醒来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还将房里的安息香换成了沉水香。”
“有这回事?”
“因为落水受惊,小姐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养了三个月才能重新开口。不过,小姐也不用太担心,这次比上次好太多了,口齿清晰,雅言都说得标准不少呢。”
更了衣,盥了手,小茶又为她梳头卸妆。温热帕子擦完脸,不留半点水痕,她伸手拂过眉心,空无一物,怅然若失。
镜中人高鼻深目,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朱,肤白如凝脂,愈衬着一头浅棕色卷发光泽动人。叶灵儿无疑是美的,玲珑精致,温婉娴静,加之周身又带病气,更显出几分柔弱破碎之感,我见犹怜。
可是,这不是她。
柳眉妩此人,虽说也是正儿八经的世家贵女,却有些名不符实。通身上下,或许只有眉间一点朱砂痣与名字相合,鲜红欲滴,能显出几分稀微的妩媚之意。其余时候,胡服骑射,探诡断案,小小年纪便打遍长安无敌手,谁见了不赞一句女中豪杰。
她张扬,恣意,茁壮成长。是女中芜草,也是女中乔木,不蔓不枝,凌霜傲雪,亭亭净植。经年后,草如茵,木如盖,她不拘一格,自成一格。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释然。无论是借尸还魂,还是鸠占鹊巢,都无所谓了。她是叶灵儿,更是柳眉妩。
她永远是她自己,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这样想着,她这样说道:“小茶,换了沉香,以后都用鹅梨帐中香吧。”
*
翻过春分,日渐清明。
彩虹糖吃完了,秋千姑姑就去回春堂抓来补心丸续上;海内经看完了,柳眉妩又让小茶去天一阁抱来医书,得闲便翻。翻得多了,似懂非懂,竟也有几分久病成医的恍然。
到了三月,转眼便是上巳,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柳眉妩带着小茶出门踏青。恰逢浣花雅集,曲水流觞,才子吟诗,美人起舞,无不各得其乐。
她和小茶且行且停,往上游寂静处而去,人声渐小,春色却浓,千朵万朵压枝低。她脱了鞋袜,赤脚踩在草地上,跳着,跑着。
春风吹散了她的鬓发,吹开了她的衣襟,凉丝丝的,她无所谓;春草刺着她的脚心,春泥脏了她的脚心,痒酥酥的,她也无所谓。她张开双手,放声长啸,杏花落满身,仿佛拥抱了整个春天。
恍惚间,忆起不知哪年的曲江春游。
陌上少年,倜傥风流,穿一身绯色春衫,于桃林深处倒挂金钩。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半睁半眯,张着嘴去接簌簌而飞的桃花。
……
尽兴回到别业,天色已晚。晚饭时因贪嘴喝了两杯酒,柳眉妩眼饧耳热,倒头歪在明间榻上,渐入朦胧之境。不知过了多久,恍惚听见一阵嘈杂声响,听清了,才知是秋千姑姑在说话。
“夜里风大,怎么就让小姐胡乱睡在榻上,受凉了怎么好?”
柳眉妩醒来说道:“不打紧,我盖了薄被,受不到凉。本来躺在榻上看书的,懒怠动了,就没去床上睡。”
秋千姑姑知她意思,扫一眼小茶,倒也没再多言责怪,只是问道:“小姐,老爷回来了,是晚些时候见一面,还是明儿个再见?”
柳眉妩懒腰伸到一半,动作微顿,转而又了然。四日后便是清明,叶茂离家了大半月,就算不记挂女儿,也该回来祭拜花夫人了。
“现在就去。”她起身,几乎毫不犹豫。
小茶忙为她换上厚春服,又在外披了件孔雀氅衣,拿好暖手炉,才放心出了次间。丫鬟们见两人出来,忙不迭簇拥上去,七嘴八舌地笑闹着。
月提着一盏青灯,随她们走走停停,穿堂过院。笑音泠泠,直上九霄,月儿似是受惊,躲进云间,下一瞬又不动声色地跃上柳梢头,将前院覆一层银样的辉光。
一阵风过,柳絮飘摇,柳眉妩闻到熟悉的鹅香,极浅极淡,却真真切切。她似有所感,停步回望,霎时浑身僵住,心跳一顿。
朗月清辉下,少年背倚树干,怀抱长剑,似乎是在闭目养神。他的一条腿随枝桠伸展,另一条腿漫不经心垂下,锦袍猎猎翻飞,与万千柳条缠绕。
柳眉妩嘴唇微动,呢喃一声。
小茶没听清,凑近问道:“小姐,你说什么?”
丫鬟们不明所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少年似是被吵醒,皱了皱眉,眼皮半掀,斜目睨了过来。恰有银辉倾泻而下,映得那双含星眸子愈发清亮。
柳眉妩十分确定,他看到了自己,因为他的眉头一瞬间锁得更紧了。
两人就这么隔空对望。
一瞬,两瞬,三瞬,少年忽然瞪她一眼,随即别过头去。鬓边新折的梨枝一闪而过,只留给她一个金带墨发的后脑勺。
柳眉妩微微讶然,倒不是因为堂堂世子当众对她无礼。而是,怎么瞧怎么觉得,宝儿皱眉瞪眼的后脑勺,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呢?
是因为扰他清梦?但是,不应该啊,宝儿的起床气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回想两人隔空对望的几瞬,眯了眯眼,心中冒出另一个猜想——
难不成,宝儿认识叶灵儿?
细想又觉得不可能。她没遇害前,宝儿不曾离开长安,叶灵儿也不曾去过长安,山高水远,两人怎么可能认识?可若是不认识,宝儿又何故如此这般?
思绪万千,她在风中兀自凌乱。易安堂前守门的小厮隔老远瞧见她,忙不迭跑来迎接,“小姐来了,老爷这会儿还在和白大人议事。小姐是直接过去正厅见礼,还是先到偏厅候着。”
众丫鬟这才回过神来,叽叽喳喳地劝道:“小姐,先进屋去吧,夜里风大,小心着凉。”
“直接去正厅吧,许久不见爹爹,我甚是想念。”柳眉妩说完,话题一转,又问,“爹爹回来多久了?”
“不到一个时辰。老爷和白大人一道回来的,回来后直入易安堂,说是有要事相议,不让我们打扰,这会儿还没结束呢。”
白大人?
柳眉妩无端想到一个名字,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再一转念,想到树上的宝儿,又觉得大有可能。
蓦然回首,素月伶仃,万条空垂绿丝绦,树上人早已不知所踪。柳眉妩叹息一声,思绪回笼,不知不觉便被丫鬟小厮簇拥到了易安堂前。
小厮在门外通传,很快得了许可,她提着裙摆进去,低眉福身地行礼,“灵儿见过爹爹。”
“娇儿来了,身子可好些了?你看看,是谁来了。”
乍一听到有些熟悉的称呼,柳眉妩不禁失神。勉强回了神,依言抬头,来不及看清叶茂模样,余光又瞥见几抹更为熟悉的身影。她心跳怦怦,愕然侧身,瞬间呆在原地。
在场几人也有些错愕。
“娇儿,不得无礼,这是白御史白大人。”叶茂轻咳一声,却没将看直眼的女儿唤回神,不免有些尴尬,“白大人,小女大病初愈,许是还有些魔怔。尊前失态,多有冒犯,还望大人不计小女过,多多海涵。”
白御史看她一眼,温和笑道:“叶公言重了。令千金天真烂漫,憨态可掬,我亦见之可爱。”
叶茂哈哈笑了两声,又向她道:“娇儿,还不快见过白大人,见过二表哥。”
柳眉妩眨了眨眼,不知是回神了还是没回神,直直看着眼前人,口中讷讷道:“见过二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