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茶终是没拦住柳眉妩,只好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人迹罕至的山林深处走。南山林幽而静,越往里走,越没有人声,偶尔听到几声尖细的鸟鸣,断断续续,更显空山悄然。
两人走得慢,且行且停,柳眉妩脸上却还是出了层细细的汗。
“小姐,停一停吧,小茶帮你擦擦汗。”
柳眉妩便在树下停住步子,捂着心口微微喘息,任由小茶掀开幂篱,为自己擦汗。她又热又累,头昏脑胀,心神难免恍惚,却又分外清明。
太弱了。
这副身子,实在太弱了。
先天不足,后天失养,走一会就要停,站一会就要坐,坐一会就要躺,睡一会又要醒,周而复始,反反复复,简直无时无刻不折磨。年纪轻轻病气缠身,即便有灵丹妙药温养着,也抵不住“难过笄岁”的谶言诛心。
柳眉妩鸠占鹊巢,自然不知这谶言背后的渊源,到底是云游方士的妄言还是预言。她只是难免想到自己,想到那个潇洒恣意又恍若隔世的自己。
十二岁那年,北狄犯境,文书八百里加急回京,朝中大臣纷纷来相府找爹爹商议对策。因是休沐,她缠着爹爹陪她放纸鸢,被好事者开玩笑说,再胡闹便拿她去和亲。
爹爹和宗伯父当场冷了脸。她却不怒不恼,淡然拔出腰间扶光,反手利落挽了个剑花。剑锋所指,花叶纷飞。她于人前迎风而立,不像亭亭玉立的花,更像凛凛出鞘的剑,音色稚嫩而坚定。
“弱者才会和亲求安,苟且偷生,本公主不屑于此。若战,本公主一骑当先,狄人胆敢犯我北境,先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好事者闻言,面红耳赤,讷讷无话。围观者却连声喝彩,直言虎父无犬女,四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大有李娘子遗风。
而试问如此胸襟气度,一身铜筋铁骨,如何会是这般弱柳扶风模样?又如何能安于这般弱柳扶风模样?
小茶不知柳眉妩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但见小姐出神,连声劝道:“小姐,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那些新娘遇害抛尸的地方到底在哪里。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静得吓人,我瘆得慌。”
“来都来了,再找找看吧。”柳眉妩闻言回神,眯了眯眼,“小茶,你方才说,那些新娘被凶手放血,写了什么话?”
“阎君有请,王不留行。”
“阎君有请,王不留行。”
柳眉妩和小茶异口同声道。
小茶奇怪,小姐记得,为什么还要问她?她偏了偏头,顺着柳眉妩发直的目光望去,脑中“嗡”一声弦断,震得头皮发麻。一股骇意从脚底心直冲到天灵盖,传遍四肢百骸,身子也止不住地抖了个激灵。
青黄相接的草地上,八个大字红得触目惊心,仿佛看一眼就能闻到浓郁扑鼻的血腥味。
小茶胃里翻江倒海,忙背过身去,用帕子捂着嘴,想忍住那阵呕意。忍了又忍,眼泪没忍住流了下来,双肩也逼得高高耸立。
“小姐……”
她的声音很轻,话没说完,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上涌,酸水霎时窜到喉咙。她撑着树根,蹲在地上呕了一大口出来,才好受些。
呕完,她侧仰着头去看柳眉妩,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小姐,我们快回去吧。”
然而柳眉妩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也没听到她的说话。她直直站着,甚至还向那两行血字走近了些,似乎在回忆什么,口中喃喃出声:“王不留行,这四个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姑娘在哪里见过王不留行?”
声音是从自己头顶传来的,可等小茶抬头去看,却只看到一袭翻飞的月白衣角。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腾一下跳起来,冲向柳眉妩,手忙脚乱放下幂篱,又张开双手,将她紧紧护在身后。
那人愣了愣,似乎也觉出自己无礼,忙后退一大步,虚垂着眉眼,抱拳解释道:“在下杨无名,受李老爷所托,调查李二小姐新婚遇害一案。方才听姑娘说见过王不留行,这才忽然现身,绝无半点唐突之意。”
小茶似乎被他的话说动了,慢慢垂下双手,不知想到什么,绷直的身子软了一瞬又僵住。她向柳眉妩递眼色,可柳眉妩还是没看她。
“杨公子。”她饶有兴味地看了看杨无名,又仰头看了看枝叶遮天的树,“你在树上做什么呢?”
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手中有剑,眼中有光,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意气风发。穿一身月白长衫,额上系同色抹额,分明怎么看怎么端方守礼,矜贵逼人。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君子风度。
就是不知,为何要做树上君子?
杨无名道:“搜寻线索。”
“有何发现?”
杨无名摇头,“没有发现。”
柳眉妩忽然笑了一声,低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尖蔻丹,语气是说不出的风轻云淡,“若杨公子是这般态度,我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杨无名终于抬眼看她,隔着幂篱,柳眉妩不避不闪,甚至,唇角笑意更深。半晌,还是杨无名败下阵来,垂下眼问她:“姑娘认识她们?”
柳眉妩却摇头,“不认识,也不需要认识。作奸犯科者,杀人偿命,人人得而诛之,不是么?”
杨无名了然,点头道:“我确实没有新发现,但姑娘若感兴趣,我可以和姑娘说说之前的发现,也算礼尚往来,互通有无。”
柳眉妩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