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妩心有所感,瞥了眼象牙权杖。被这么甩开再捡起,竟也润泽如玉,无半点灰尘裂痕。
“四公主显灵,亲选灵女,我等自然伏礼听旨。”胡郡守缓缓捻须,向秋千姑姑解释完,转头又朝她恭敬地笑,“叶小姐,哦不,灵女,这可是天大的福气,旁人想求都求不来唷!”
秋千姑姑又惊又喜,“大人的意思是说,我家小姐被四公主亲自选中做了灵女?”
公主灵女,便是公主口舌,上传下达,何等荣光!
胡郡守只是微笑点头。
众人连声附和,纷纷道喜。
秋千姑姑见状,与有荣焉,合十低诵阿弥陀佛,慢慢湿了眼眶,“定是夫人在天有灵,保佑小姐修得这般造化。”
方郡丞解释:“七日前,四公主在南山林遇害,郡孝一重,国孝又一重,我等自免不了建棺立冢。棺中人倒好说,虽说四公主的衣冠尸首早已加急运回长安,但取几抔沾血黄土也算拟人。可冢外人就不好办了。
“倒不是怕生者不乐意,就怕亡者不乐意。而四公主在蜀一无孝男孝女,二无体己心腹,谁来守夜哭丧?公廨里的人倒是愿意守灵,结果一连好几晚,灵烛点了又灭,白幡挂了又掉,显然是四公主不乐意。
“府君左寻右寻,实在寻不到合适人选,只好让傩师请神通灵。待询问了四公主的在天之灵,确定了灵女,往后烧七之礼,也就有人名正言顺地披孝守灵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头七,找到了灵女。不论四公主是在天有灵,还是回魂探亲,想必都能安息了。”胡郡守慢捻胡须,如释重负。
“胡郡守,此言差矣。四公主若真是在天有灵,头七回魂,就该回长安相府见亲友,而不是重游蜀郡南山,再历一遍穿心之痛。”
“灵女所言极是。”胡郡守嘿嘿陪笑,“但到底是件皇差,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总得体体面面办好不是。”
柳眉妩哼笑一声,不说话了。
小厮抬来软轿,秋千姑姑又点了小茶几人贴身伺候。唢呐再起,纸钱连天,一行人跟在送灵仪仗后,悠悠往南山林而去。
行了半晌,柳眉妩打起轿帘,招呼去而复返的小茶近身,“小茶,消息如何?”
“小姐果真料事如神。胡郡守一开始找的确实不是傩师,而是青城山的长卿真人和峨眉山的怀素圣僧,但圣僧有事不能下山,才换的傩师。不过听闻这位大师名头可不小,请神通灵的本领很是高强,还是专程从巴郡请来的呢。”
“能不能请神通灵我不清楚,但故弄玄虚的本领确实不错。”
小茶捂嘴笑道:“小姐,你被大师用玄须当众选中,还觉得他是故弄玄虚啊?”
“小茶,你还是见的少了。见的多了,就会知道,所谓玄须化蝶,不过是下等杂技里最简单的障眼法,故弄玄虚罢了。欸,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蝶为何会不偏不倚正落在我眉心,”柳眉妩从袖中拿出一物,递给小茶,“你看这是什么?”
“纸钱?”
“再闻闻。”
小茶半信半疑,接过纸钱一闻,“好香,这纸钱上撒了苏合香粉。”
“不错。”
“可是小姐,苏合香除邪辟秽,庇护亡灵,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柳眉妩右手支颐,抵在窗边娓娓道来,“蝶恋花,自然也恋花粉。方才我的额角落了片纸钱,虽拂去,却残有香气,蝴蝶闻香而来,才会停在我眉心。”
“原来如此。”小茶似懂非懂,“小姐,说起来,我还听到一件奇也怪哉的事,你再分析分析。”
柳眉妩静听下言。
“今日四公主头七,官家送灵,不成想走到一半,大家身上却越来越重,肩上的灵棺也越来越重。更有甚者,出小南门时,棺中响声如雷,就好像四公主还阳发怒一般。
“多亏了大师通灵解意,这才指引仪仗队伍寻来我们别业。而更奇怪的是,一到别业外,不论是大家身上还是棺上,又都越来越轻。小姐你说,这是不是奇也怪哉。”
柳眉妩不答反笑,饶有兴味地叹道:“如此听来,这傩师倒确实有些意思。”
“小姐此言何解?”
“小茶,凡事不要先入为主。跳出鬼神之说,你会发现解法何其简单。”
小茶不解。
“你只要知道,这世上没有神,也没有鬼,只有装神弄鬼的人。”柳眉妩笑道,“我且问你,四公主在南山林遇害,蜀郡上下免不得披麻戴孝,如此一来,送灵之人所穿为何?”
“郡孝一重,国孝又一重,且圣旨特下,举国服丧,他们自然是穿斩衰。”
“不错,斩衰为五服之最,是用生粗麻布制成,吸水快,干得也快。”
小茶恍然大悟,“小姐我明白了!算时辰,送灵仪仗从郡廨出发到小南门,正是大雨时分,等出了江桥门,再到别业附近,又差不多刚好雨停。所以大家身上才会先越来越重,再越来越轻。”
柳眉妩点头,“同理,灵棺也是如此。”
“不对吧小姐,我仔细看过四公主的棺,通体透绿,色泽清亮,是一等一的阴沉金丝楠木,最是防水防潮。”
“棺木本身确实防水防潮,只是那棺上铺的蚕丝褥子却不然。它和斩衰一样,遇水吸湿,自然越来越重,雨停后湿气蒸发,又越来越轻。再说棺中有物,就更简单了,扶灵送葬,行路中难免磕碰,便有响声,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原来如此,多谢小姐解惑。”
柳眉妩正要说话,忽听前路喧哗,哭喊吵闹乱作一团,抬眼看,只看见几名官吏横身并肩站成一排,不知所拦何人。待软轿走近,方看清是位老妇人,两鬓苍苍,短身伛偻,口中咿呀难成言,但余哭声撕心裂肺。
小茶道:“是哑婆,也是个可怜人。”
柳眉妩不明所以,却也由衷叹道:“口虽哑而声不哑,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话音未落,蓦地对上哑婆浑浊虚空的眼。眼翳生白,血泪纵横,一派苍凉萧索的死气,盯得人头皮发麻。她慌得错开视线,一个不留神,却见哑婆奋力挣开桎梏,朝她奔来,面目似狰狞又似解脱,神色悲壮而坚定。
柳眉妩忽然目眩。
一瞬间,哑婆低矮瘦弱的形象与无数个高大健壮的形象交叠,记忆如走马灯流转,黑衣,蒙面,乱箭,穿心,最后定格在天边如血如火的夕阳。
时过境不迁,还是同样的夕阳,还是同样的南山林,还是同样的恐惧和无助。
她慌忙放下轿帘,捂着心口大口喘息,冷汗湿了眼眶,浸得生疼,几乎睁不开。便是勉强瞪开眼,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一阵短促耳鸣后,她听到小茶慌乱尖利的喊声,“拦住哑婆!保护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