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针以后,江晚给陆为时递了一杯缓和的温水。
而彻底失控的幻觉,已经附到陆为时身上,没完没了地低语:“江晚,你不是最擅长审时度势,谋定后动吗?怎么还是将他卷进了这场死局?”
“江晚,你真是亲缘浅薄得可怜。”
“你说,是不是只要靠近你的人,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
江晚眼前猛地一黑。
他实在已经分不清,此刻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陆为时,还是那只盘踞在他脑海里的怪物。
“阿晚?”
那人开口。
嗓音带着常年患病的低哑,像是真的,也像假的。
江晚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完,他自己却先怔住:
——陆为时抬起眼时,眸底那一点转瞬即逝的错愕如同银针,猝不及防扎进江晚心口。
“江晚,你是不是,已经分不清我和他了?”
“你的陆为时,正如我一般看着你,在想江晚竟然是这样一个,卑劣阴狠,虚伪狡诈,灵魂腐烂的畜牲呢。”
“你这样的人,也配谈爱吗?”
江晚死死咬住舌尖,试图借由血腥味让自己清醒。
可是这些都无济于事。
“只有我会接受你的一切,包容你灵魂的腐烂与肮脏,”幻觉用着陆为时的容貌和嗓音,“江晚,只有我会爱你。”
江晚胸腔骤然起伏了一下。
下一秒,他几乎失控地抬起手,指尖发颤,想将眼前那张脸,连同那道声音一起撕碎。
可他又想到,这样或许会伤害到真正的陆为时。
于是江晚转而想伸手去掐自己。
手腕却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稳稳握住。
那只手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压下江晚发颤的五指,与其十指相扣。
陆为时咳嗽几声:“阿晚,你给我递的水这么浑浊,真的很难看不出里面下的药。”
“…为什么不能是国外的饮用水比较浑浊?”江晚意识回笼,享受他亲昵的拥蹭,强词夺理得理所当然。
“因为我是医生,”陆为时无奈叹气,“都说防火防盗防伴侣,古人云诚不欺我。险些一觉睡醒,人就不在普罗旺斯了。”
“不好么,”江晚有些战栗,无意识回扣他的指节,“接下来的晚宴很危险。你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从心脏置换术里活过来,如果就这样死了,未免太不值得。”
很久以后,江晚才意识到这一刻自己是在害怕。
原来再疯狂偏执,神经质的大反派,在准备抛却生死,惊天动地大闹一场之前,也会恐惧。
这是动物畏死的本能。
“阿晚,你是笨蛋吗,”陆为时笑骂,再次用力握住江晚的手,“跟你在一起,就很值得啊。”
他的手很冷。
不是寻常人吹了风以后的冰凉,而是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冷寒,自相扣的指间一点点漫上来,力道坚定得尤为明显。
江晚垂着眼,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指,喉间忽然像堵了一团冰冷的棉絮:“…你有病吧,陆为时。”
“我是有病啊,心脏病,”陆为时态度诚恳,尾音微扬,抓着江晚的手轻晃,“你已经开始嫌弃我了吗,江晚。”
“上赶着找死,不嫌弃你嫌弃谁?”江晚翻白眼。
“可是,谁说我们一定会死?”
“强词夺理,”江晚看着他那张堪称浓墨重彩,足以登台唱戏的脸,没好气道,“赶紧把你脸上的妆卸了。”
“不好看吗?”
江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确实不能说不好看。
房内灯影昏沉,显得陆为时那张化着暗黑系妆容的脸愈发锋利,满脸不羁的银钉,加上那头死亡芭比粉,气质里的恣意轻狂根本压不住。
极具攻击性,偏偏又漂亮得惊人。
使得江晚一阵恍神,猛然望见那个,还没有被命运与疾病反复磋磨的陆为时。
是在春风和煦,青草味浓郁的操场。
天光将暗未暗的傍晚时分。
少年双手插兜站在操场尽头,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只需懒洋洋一抬眼,便已不讲道理到夺目。
好像纵使天塌下来,也压不弯他的脊梁,他甚至能踩着塌陷的天,一身反骨地笑上几声。
而把江晚从回忆拽回现实的,果然也是陆为时的一声笑——
“你好像,被我帅呆了啊。”陆为时油腻地撩了一下头发,咧嘴龇出上半部分洁白的牙齿。
……可惜用力过猛,一把将撑了半天的假发掀了下来,顿时露出半颗裹在发网里的脑袋。
江晚惊呆了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像个神经病。”
“谢谢夸奖,”陆为时左手顶着假发当篮球转,“在这个时代来说,神经病,是一种极致的时尚!是对我审美至高无上的赞誉!”
江晚的眼角疯狂抽搐了一下:“所以,谭笑是哪位,知道自己被黑得这么惨吗。”
“是我发小的老婆的弟弟,”陆为时心虚咳嗽,“小朋友嘛,精神状态新潮一些,也是应该的。”
玩笑归玩笑,陆为时还是乖乖卸了妆。
其实用这身奇装异服的扮相,借谭少爷的身份入局是一步好棋。毕竟在这种极尽奢靡的宴会里,从不缺少声名狼藉的纨绔二世祖。
只是今夜杀机四伏,这么招摇过市,倘若真出了变故,他估计连个藏身的角落都找不到。
陆为时并非不懂江晚用意,换上了一套再寻常不过的黑西装,戴上一副无框眼镜,老老实实地扮起了江晚的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