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丢弃从前所有信仰和坚持一般绝决,卷了刃的双刀成为阻碍他向上攀爬的障碍,失去利用价值,滚落云层之下。
砰一声坠地溅起一小片扬尘,碎镜片的灰刮过俞蕴的脸颊,一人两刀,同样落魄。
文故知一眼都没再向下看。
他的脚步转向不远处愉悦看戏的“孟逾舟”,开口询问,不再气势汹汹。
“依你的意思,只要是我想要的,无论什么它都能做?”,文故知向他确认。
“大约,是吧?”,“孟逾舟”那边还在够着头往云窟窿底下看。
文故知做下决定后他便撤了束缚俞蕴的力,一方面自觉被削弱到如此地步的司卿已经毫无威胁,另一方面,他也想看看这样的事态之下对方反应如何。
“孟逾舟”颇有兴趣的好奇她的动向,突然被问,在不情不愿抬起头来之前还是敷衍。
他忙着观察俞蕴站起身来往远去,离开那两把可怜兮兮的脏刀,到血印子那边去。
“器灵能力是固定的,但军旗成型时没人在,谁也不知道它能做什么用,估摸着,也得跟文家的执念有关吧?”
从前肯定是有人知道他作用的,只不过——
“孟逾舟”刻意停顿,拉长着尾音转过头来眨眼又撇嘴,摊开手暗示文故知那个他再清楚不过的结局。
都死光了呗。
文故知强压下的恶心就又开始在胃里翻腾。
喉咙发干,他咳了两声,清了清沙哑的嗓子。
“我只问你”,他再次确认,“是否我的想法能够准确无二的传达给军旗,无论它做不做得到,都不会曲解,或违背。”
“孟逾舟”完全想不通此人在纠结什么,什么曲解违背的,难不成你真有什么无法言说的谋划。
他眉头拧起,探究的眼神看向文故知,犹豫之中,“孟逾舟”竟是不动声色的移动云层遮盖住了底下俞蕴的身影。
又在戒备之下缓慢移动大龟停在云窟窿的正上方,挡在两层空间唯一的入口之前。
“没错”,他最终回答。
“你的想法能与它对上的概率微乎其微,能有活性就不错了,应该是不会一复醒就背叛你”
尽管如此,“孟逾舟”的措辞还是相较之前澎湃昂扬的鼓励,转为有些消极的打压意味。
他面色严肃,神情正常,更让文故知意识到从现身到现在对方所呈现出来的,那些直白又标准的情绪,并不是来源于本人。
这个器灵是靠模仿他人存活。
而立场的突然转变,背后原因却不得而知。
文故知确认了回答,站在原本属于敌人的位置上负手踱步,紧绷的神情逐渐趋于悠然。
反而是设下圈套谋划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显得忧心忡忡,“孟逾舟”的铜铃铛从左手抛到右手,不断摩梭的指尖显示出他的兴奋。
或是焦躁。
费尽这一番功夫,期待之中的变局终于就要到来。
文故知有了动作。
他垂眸收敛气息,那把短刀取代拙略仿造的文家刀躺在他交握的掌心,随胸膛起伏,呼吸之间,冷汗顺着他额角流下。
首先是耳畔的马声嘶鸣,然后是脚下的大地逐渐柔软,泥泞。
闭起的双眼将残酷的幻像阻隔在外,文故知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精神回到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
遇袭的御船,遭窃的军旗,指点唾骂的百姓和波诡云谲的朝堂。
过往一切好事坏事在此刻都成为他活着的证据,京城的夜不及北境寒凉,无数个求告无门的日夜里,文故知为他凄惨的未来想了无数种结局。
唯独没想到今天。
耳畔,近到跟前的马蹄声又逐渐远去。
踏着夕阳余晖,梦里贡康似乎就此成为虚影,一条大路上前后笔直,文故知站在中间由面向身后被推着转到身前。
战场远去后。
那是稻谷和炊烟。
文故知觉得自己就快从寒凉的雪山融水里浮出来,西南的阴潮也被夕阳余晖逼退。
环绕在意识之中的是很多很多人,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逆着他走,又跟在他身后返还。
持灯照路的不是他。
文故知也是迷失的其中之一,只是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靠在火光最近处,侥幸,看到了持灯昭雪者的模样。
“俞蕴。”
睁开眼,迎着一片周身的暖意,文故知本能的呼唤她的名字,虔诚又热切。
等着她从天上来。
而在文故知眼中沧海桑田变化万千时,放在局外的“孟逾舟”眼里,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对面气场变化令脚下大龟躁动不安,它摇晃着身躯强行要带座上的主人远离危险来源,挣扎趔趄逼得“孟逾舟”摇铃遏制。
等他咬牙稳住身形,抛出的镜面也就错过了汲取陌生器灵能力最佳的时机。
再抛出去时,流动的夕阳云霞已经将触及到的周遭一切事物粉碎。
大龟是对的,文故知此人,如今浑身上下都写着危险。
比之更为可怖的是他持有的能力。
即便近身到几步之外,“孟逾舟”对于他的能力方向依然毫无头绪,他感觉不到冲自己来的杀意,却也同样感觉不到安全。
只能从他轻声念诵的话语中捕捉到那个此刻比一切都清晰的名字。
囚于云层之下的俞司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