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看手下,最后一面铜镜刚好轮到其中端庄的贵妇人,他的手停在她身前,岁月不改她典则俊雅的气质,眉宇间忧愁悲怆压不过她固有的坚毅。
正在越过镜面,温柔的看向那个容貌相似的儿郎。
“妖邪住口!”
文故知的怒斥截停了“孟逾舟”悬在母亲画像上的手,他急步上前嫌恶的拍掉对方手臂,尤嫌不够,银光一闪间短刀鬼影一般瞬间架上他喉间。
速度之快连“孟逾舟”本人都没能闪开,眼睁睁看着短刀没入自己皮肉之下。
“什么你的司卿,反叛背刺还靠卑劣手段偷袭取胜,夸她,你也配”
文故知怒目而视,走到镜前的他神情一扫方才的茫然,精气神回到统领身上。
短刀刀柄上精巧的青鸟卡着他的虎口,刀身没入对方颈下一寸多,一点点浓稠半干的血污还凝在上面,主人却不是“孟逾舟”。
文故知拧住眉头又把刃头往里推了推,指腹摸索着刀柄仔细感受,刃头传来的触感依然没有半分像是人的皮肉。
再抬眼看对方一张见过数次的脸,虽然早听俞蕴说了此人非人,但亲自近距离接触到器灵异样的躯体还是让他在惊愕之余,胃里翻江倒海的犯恶心。
真有这样像人又不是人的东西。
正在他这片刻迟疑之时,眼前看似被擒的“孟逾舟”挥来左右两面大镜子向着中间包夹反击,铜镜面沉沉重重压来。
千钧一发之际,文故知绝不肯退刀脱身。
双眼一眨不眨死死瞪视着敌人,他在等着父母将他一身骨头挤碎的片刻,用足够豁开寻常人一半脖颈的力道施加在这个邪物的头颅上。
气势汹汹的两面铜镜最终只是轻轻穿过他的身体。
文故知全须全尾,安然无恙。
再看手中削铁如泥的卫遣司短刀,刀刃抵着的是一片空空的虚无。
他闪了个趔趄,胸口被急促的呼吸撞得闷疼。
十几步外的“孟逾舟”站在大龟上将聚集成像的铜镜重新又捏回一地齑粉,满脸失望,瘪着嘴念念有词。
离近些才听见他口中反复絮叨的是试验失效的可惜。
“居然没什么防御能力”,他说着,双手环抱在前胸。
审视犯人一般散漫的环绕着文故知踱步,不知何时脱逃又是如何在眼皮子底下退去另一边的“孟逾舟”陷入沉思,脚下的大龟适时仰头摆尾,神气非常。
一计不成,“孟逾舟”又转而找来那两把刀。
悬在空中环了一圈,他又开始挑着刀身与原版不同的错处,全部数落个遍。
更是嫌弃的不肯亲手碰,挑着两把刀柄虚空悬挂,侧身而立,手臂回拉,似乎是想要当作两支箭,推射出去冲到文故知身边。
临拉弓却又不知是顾虑什么,手腕一翻往前一送,那是平平稳稳,缓缓慢慢的推到了他手边。
这种实力差距之下做出的退让,无异于羞辱。
经方才一遭,铜镜穿身而无伤的文故知开始察觉到身上有些异样的轻松,经脉躁动不止,血勇在胸中烧的滚烫,低头看,掌心浮动着若有若无的幽光。
那一小圈弧光云霞一般绕着指尖打转,让他无端想起在十五年噩梦里无数次身临其境,亲眼所见的贡康战场。
震天擂鼓落下后,一片烟熏火燎被烧到寸草不生的荒凉焦土之上,也只剩下这样悬挂在西边映红浓云的落日还记得这里也曾有过漫山遍野的春天。
文故知从荒凉的北境一路爬到京城脚下,从来就不是个迟钝之人。
眼下是再怎么不愿相信也无用了,他伸出双手握住文家刀的刀柄。
仿刀在他掌心之下微微嗡鸣。
文故知转向踱步审视的“孟逾舟”。
“然后呢,做什么”,他问道。
“孟逾舟”没急着直接回答,转而提起尚器监典册院的藏着的另一件东西,院长俞泊峤主持修筑的器灵大典——《镂尘宝器录》。
建院以来有迹可查,有证可考的所有器灵存世信息皆按着地区、能力与功效用途在其上登记造册,无用如摔不碎的锅碗瓢盆这等低阶器物,也在其中有名。
“孟逾舟”好奇俞蕴给他看过多少。
“你可知如今民间称为邪祟的这东西,原本应该叫宝器?”,他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起伏。
“按着大类分,最简单就是善与恶,善类器灵多从民居生,说到底都是些三餐四季里常见的玩意,放在我们那里很受欢迎,却也不太值钱”
他话里的我们,文故知立刻敏锐察觉到应该指的是双槐坊的池龟拍卖行,但却更想不通为何鬼市主人要大费周章扮作另一人的模样。
“那你们为了维持生意,也会更偏好找些会伤人的恶器了”
文故知状若轻松的同他随意接话。暗地里不动声色紧攥刀柄用浮雕上尖锐回勾着的獬豸角扎进掌心,凭疼痛稳下躁动的心神。
“孟逾舟”对此没有察觉。
他松起眉头,耸耸肩,算是默认。
“同类相吸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