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俞蕴的劝阻之声是从未有过的沙哑,低弱。
文故知能从中听见细微的崩裂声混着艰难拼凑的话语滚过她的喉咙。
“别去”,她重复着,“那四面镜是器灵幻象,镜中人并非你父母亲族,所示景象也并非是当年真相”
派来接文故知向上的锦鲤用阴潮黏滑的尾鳍扫着二人的身体,漫不经心一如他的主人,太有自信,也等得起时间。
一片荒唐混乱之中,焦躁的只有俞蕴一人。
她以左手支撑着微弯的身体,右手紧紧攥着文故知,甚至无暇分神踢开那个嚣张又碍事的锦鲤鱼座。
俞蕴谨慎的斟酌措辞,从涌入脑海的一堆你怎么样、还撑得住吗、经脉内里是否有重伤之间,选择了当下她认为最重要,最简洁,也是最有意义的信息。
“军旗!”,她艰难吞咽,喘匀一口气,“军旗一旦离体你就失去了价值,他们、孟逾舟、黑甲....没人,他们都不会再留着你性命!”
“这邪祟自己胡言乱语已是分不清是非善恶,执念为何!如今费尽心机搅乱你心智只是为泄愤,他所说,所行,都不可信!”
她的劝阻混着清脆的破裂声断断续续,说不清楚,也听不清楚,到了最后近乎成为模糊的恳求。
别去,文故知,别去送死。
玉眼睛盛不下的真诚情绪顺着紧握的手腕化作不可被忽视的痛感,沉沉重重传到另一人周身,令他掌心寒凉的剑柄随之一同焦躁。
文故知不知道听进去几分。
他眼前一片天地相连的混沌迷茫,一边是大仇得报,父母亲族一众将士沉冤得雪,一边是锐利光景和柔和银光,月下凉亭对坐双人。
夹在中间有模糊的人影跨过分隔两端的抉择,走近前来又先见到一柄长剑,锋利无二,坚韧非常,拦在中间直直指着他眉心。
文故知垂下眼睛,他抬手抚上那张熟悉的脸颊,感受着掌心之下,触到手心的皮肤刺骨寒凉。
“原来军旗的事,你也知道”,他轻轻叹气。
语气轻飘飘的,如同谈论屋檐下春风雨燕,静观世间万千自然存在的事物变迁,他平和的不像是揭穿一件可怖又可恨的真相。
在幻境之中被铜镜照着,所有人都变了另一幅模样。
文故知替俞蕴把散落在前额和颊边的发丝收拢到耳后,直到双眼之前再也没什么遮挡。
他看着那双无数次对望过的玉眼睛不如从前清透,瞳孔中墨色浑浊,眼尾丝丝纹裂倒映在占据其中他自己的脸上。
也一如文故知的预想,她没能再组织起语言回答。
长汉剑,被抚摸过俞蕴脸颊后比剑柄还要寒凉的掌心接过,完好无损的送还给主人怀里。
文故知从紧抿着的唇角勾起一点清清浅浅的笑意,有些勉强,但好在逐渐恢复光彩的眼神还是明亮。
俞蕴再也说不出半句阻拦。
眼睁睁看着文故知转身踏上锦鲤鱼背被带着飘然上行。
古旧铜铃铛召唤来的风雨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骤停,散开的云层后面是四面呈现着十五年前贡康战场的情景的铜镜,上面的人物灵动,自然,远远超过百家镜阵中任何一块寻常的铜镜。
文家将领音容犹在。
“孟逾舟”好整以暇站在其中,满带歉意和可惜的看着地下无用挣扎之人。
“既如此,想必俞司卿也就不必担心了”,他说道,铜铃铛咚咚重响着驱散跟随在锦鲤鱼鳍之后的那一点藏匿的绿意。
原本不想闹得太僵,但见她依然不肯死心执着追上,这位鬼市主人在欣慰与赞赏之中,依然只得被迫,无奈的对她降下最重的一击。
让重新到手的长剑,成为支撑着她身体最后的倚靠。
自始至终,俞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去追寻鱼座上的那人是否曾有回头。
逆着擦过身侧向下的攻势,文故知向铜镜处缓缓上行。
“孟逾舟”早备好了一切在那里等着他,态度同以往待他的厌恶和不屑截然不同,文故知将这转变看的清楚,比起对方态度突然转好。
他觉得这种两副面孔更大的成因是如今的他与先前的他,在对方眼里压根就算做两个人。
或者不是人。
“文大人,好久不见”,锦鲤刚一落地,云那边的“孟逾舟”就迫不及待的跳下龟座来迎。
一手负在身后,一手展开向前。
文故知打量着他这副刻意端起来的儒雅架子,从身体姿态到笑容弧度,临近了看,这位鬼市主人的气质都让他感到十分熟悉。
那女人的模样刚还见过一面,一时半会却也顾不上想起来。
文故知神情严肃,英气的眉眼间混上不甚清醒的木然,唇角抿着,周身气质漠然无情,颇有几分俞蕴身上惯常所有的森森然鬼味。
他没搭理这句不知道从哪论的“好久”,只知道见几面,恨几面,不如不见。
“那些旧人旧事是你让我看的?”,轻佻眉梢,文故知揣着明白也不装糊涂,阴沉着脸直接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