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用于支撑身体的重量会带着她一边身子沉沉往下压,她需要分神站稳,只能偏头对他。
缓慢的脚步一声又一声。
“济宁军旗已经随十五年前济宁军全军覆没而消散,无论你这番精明谋划是为了什么,结果都不会如你所愿”。
她开口提醒“孟逾舟”。
既然镜阵话题走入死胡同,原本就没对套出实情抱有期待的她话锋一转调回一切的源头。
就算借文故知之手寻得原主下落,要凭留下的布片将济宁军旗焕发新生也是徒劳。
一个残破腐化,在历史中风干的空壳无法承担第三次择主,鬼市选定的第三任主人也未必能入济宁军残旗之眼。
鬼市的计划终究会因器灵反噬而落空。
但“孟逾舟”对此事另有一番看法。
伸出一双手,他郑重其事的再次强硬请求俞蕴回头。
“问题是我没有折磨他啊,俞司卿”,他摊开双手,学着文故知方才的模样扬起唇角弧度,对着她坦然微笑。
要说是汲取痛苦情绪的能量,身为器灵选择折磨手段,享受其濒临死亡时诞生的恐惧和孤独确实不失为一种提升能力最快速的方法。
但“孟逾舟”严肃而庄严的“宣告”,不停强调着那个他百般思索下专门选定的词汇。
修补。
他重申,称自己所行所举皆是在修补济宁军旗,虽不否认对文家子的厌恶。
不过不知因为什么,鬼市似乎是真的无意损毁为世间唾弃的济宁军军队残旗。
身后脚步声停在几步开外再无动静,俞蕴将这怪异的词汇在脑海中默念了两遍。
修补。
她想,“孟逾舟”神情不似作假,几次交手下来明摆着的实力相当则意味着他也完全没必要造假。
可拜镜阵“修补”所致的是文故知身上新伤叠旧伤。
虽已被俞蕴用鉴器司秘药治愈大半,离开身边时他精神尚佳,还有心思同她打趣争风。
但此刻却满身血污痛苦低吟,停留在泥泞中不知生死。
俞蕴犹豫着迟疑着,始终不敢,也不肯回头,其中原因她亦不愿在此刻深究。
而始作俑者,那一只器灵却还敢妄言修补。
器皿死物损坏尚且可经修补重获生机,但眼前与济宁军旗帜相关联的是活生生的人命,如何能用这样轻飘飘的二字潦草收场。
更深一层是在京城暗处窝藏的鬼市势力对生死的轻视,另人胆寒。
“孟逾舟”没了耐心。
他突然私有所感低头去看自己的指尖,尖锐钝痛自皮质手套下传来,他尝试蜷缩手指的行为没有起到任何效果,令一只手辅助上来攥住手套向外拖拽也是徒劳。
放在膝盖上的手与手套一同死死粘连在他搭着的膝盖上,原本该有的弧线与厚度都在静悄悄的消失。
难怪不再看到火光。
心里五味杂陈,“孟逾舟”说不上来现在的感受,他有一点骄傲对方能这么快找到解决办法,又难掩心底涌上来的悲伤。
为他所信任之人终究选择做另一方的棋子。
这下不能继续如此轻松了。
“文大人!”,他高声叫道,被迫提快了计划的进程,下一步是出言羞辱。
“你文家自诩公正严明,我也在京城地界,为何不见你为我洗刷冤屈啊?!”
随即未等对方有所反应,他连声大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巴掌大的物件,等俞蕴看清那东西为何物的时候再想打落已经来不及了。
三声闷响,“孟逾舟”咬紧牙关全力摇动古旧的铜铃,霎时间风云骤变,处于静止状态许久的幻境重又开始移动。
脚下地面成为柔软的河流随着铃主人胸膛一同鼓动,苍穹之上火势烧的不够旺,他挥动着小臂囫囵召起地上化为灰尘的百镜做龙蛇蜿蜒之上,为其再添一把暗色的邪火。
一切起势太快,做攻势相对的俞蕴躲闪不及被气流震中心口,摔倒在地的她迅速爬起还要向前,对方却觉得她这样负隅顽抗实在碍事。
又是一阵猛烈罡风自“孟逾舟”持铜铃挥舞之中逐渐成型,以铃舌为笔尖,他完全癫狂的陷入自身思想之中,为俞蕴题上一个辨认不出的仅有四字的判词。
躲躲闪闪拒不反击的模样果然是他故意为之的乐趣。
此间翻涌的器灵能量浓重到令俞蕴眼前发晕,“孟逾舟”还没有对她下杀手的情况下,道物级器灵出手释放出的能量足以控制周遭任何与器灵有所牵扯的人。
强烈的情绪顺着喉管涌上温热让她不受控制的呛咳出声,但俞蕴已经顾不上这些,紊乱而急促的呼吸之下鼓动着源自最深处的恐惧。
孟家旧画坊距尚器监典册院不远,院中三司人马此时都在各司严阵以待,提审关押的双槐坊居民关在那里。
售卖出去的器灵还没能完全追回。
“孟逾舟”的器灵能量一旦外泄,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将所有人的理智焚烧殆尽。
京城会成为第二个贡康。
为她的无能,所有人都会死无全尸。
可让她再凝起足以抵抗道物级器灵的攻击......俞蕴艰难向着腰间摸索,怀揣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期望看向那个明知是空荡荡的挂扣。
上天垂怜的奇迹没有发生在她过去十几年临战时最熟悉的地方。
而是垂眸回望,在另一侧紧挨着她避风的“墙”边。
长汉剑躺在抓住她手臂的温热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