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逾舟并没有发起攻击。
他本人的静止状态远比牵制文故知与俞蕴的更为严重许多,睫毛打颤,他双眼蒙上一层灰雾木然直视着前方,只剩下双手在虚空中游曳勾勒。
血腥翻滚的浓云被搓成墨色细线。
数个虚虚实实的人影出现的三人中间,先是一坐一站两个老者于帐下交谈。
站立者负手在后,腰背笔直,双眼直向帐外,神情坚毅。
坐于下位者愁容满面,双手捧着勾画过什么虚线的舆图,思考的出神他忘了身处陌生之地,茶杯被袖子扫落在地,打碎的瓷片滚落到站立者脚边。
文故知和俞蕴处于两人的背对面,看不见老者面容,而正面相对的孟逾舟也没有停下他手中的动作。
两位老者的商谈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日暮西沉,捏成黑团的阴云代替帐内油灯跳动的烛火。
舆图上的虚线无数次删删改改到模糊不清。
坐于下位者的眉头越锁越深。
俞蕴看着那人影无言,正在她想转头询问文故知想法时却见忽地一瞬间所有人影消失不见。
孟逾舟手中的阴云重塑成同样的营帐,一应陈设分毫未改,同样的老人站立者负手向前,这次下首位的椅子空置,愁容满面的老人没有出现。
站立者叫了另一人来。
墨线一般勾勒出的人形从营帐外走来,撩开营帐低头迈入,正对着俞蕴和文故知的方向先看到那张沉稳英气的笑脸爬上岁月雕刻过的脸颊。
俞蕴的胳膊被一瞬之间握紧,五指收拢的力道仿佛要攥碎她的骨头,她叹了口气覆上那只手背,指尖刚一触及就被那掌心立刻翻过来握紧。
她知道文故知要说什么。
“那是我父亲”,身侧的声音带着犹豫的颤音。
十五年前正值壮年的文榫被叫到了将军帐内,时任济宁军统帅的安国公,将军文柏岳在那里等着他。
两人密谈的内容仍然不会被外人听见。
文故知不知孟逾舟究竟在谋划什么,但他不想也不愿意在等了,亲人幻影近在眼前但无能为力的滋味要将他胸膛撕裂。
静止的世界中唯有墨色虚影组成的人形还在活动,手边的双刀拔不出来,钉死在原地的头颅也无法转动避开画面。
文故知的表情凝结在方才他毫无畏惧的讥讽孟逾舟下作手段时的笑容。
内心里近乎祈求的悲痛只能通过捏紧的五指让身边的另一人得知。
拼尽全力,他挪动了一指宽的距离,让自己的侧头轻轻挨着她,痛苦也许能够得到消解。
但历史既定的结局不会改变。
文老将军和文父的交谈没有持续太久,两人行色匆匆,无数没有面容的人在营帐进进出出,捧来的卷宗一次比一次少,老将军的背一寸比一寸佝偻。
直到最后进来的人手里再也呈不上一点东西,他的铠甲破破烂烂挂在肩上,潮湿的梅雨季节里穿着打补丁的单衣。
文父颓然坐在最上首的位置,帐内没有文老将军的身影。
他喊住要走的兵士,让他去寻另一个人。
然后就是尸横遍野。
第三次墨线人影消失又聚合后孟逾舟终于完成了他手里的动作,抬头的姿态极为僵硬,像是挣脱束缚一点一点把按上去的头颅拧正。
战场的擂鼓声,厮杀声,多种家乡话夹杂的怒骂与祈求声,与武器破开皮肉撕裂骨头的声音齐来。
那些武器翻着怪异的光泽袭来,割出的伤口窜出火星子,能看见近处有些人倒地时候还有一口气活着,但甫一跌落地面就立刻被后来者踏成焦泥。
称之为人间地狱,尤不为过。
这是一场有外力参与的战争。
幻境之中静止的三人与城墙之上的人处在同一种无措的视角,能做的只有看着,看着城墙下尸骨积累成山,城墙后恸哭成海。
那张舆图上的虚线终于变得清晰,清晰的六角笼中,圈住的是整个边境贡康下属九城。
另一个不大点的小六角笼圈着他们所在的城墙之内,将领团团围住舆图,也围住处于最核心的那个献图的老人。
战场的声音远去淡出幻境之内,四肢恢复能动同时孟逾舟的声音压着人形消散的尾巴而来,俞蕴紧紧牵住文故知的手往后拽着,避免他向前移动脚步。
“我爷爷第一次送上阵法图时,所有人都说这是个甲帮的阴谋”,他轻轻回忆着从前的模样。
献图的老人被簇拥着从他身躯穿过时他感受到的只有一阵带着腥臭血气的风,粘稠阴冷,贴在皮肤十五年都不肯散去。
也罢,对于从未开眼见过天颜的人来说,持有奇异外力的便是异类,警惕,不被信任,都很正常。
孟逾舟自嘲的笑了笑。
“甲邦用战鼓器灵大败手持寻常刀箭的边军,济宁军面对地方碾压式的战力仍坚持抵抗,但屡战屡败,几无胜算”
“打到最后朝廷的通信断了,增援断了,最后粮草也断了,文将军才意识到嫉贤妒能的官场上没有了济宁军的位置”
济宁军被抛弃了,
贡康也被抛弃了。
但文家的英勇受到了敌人的赏识,在饿殍遍地,民不聊生之时,袁将军代传甲勐金王口谕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