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被打断的那一声嘶嘶倒抽气还是被身边卫遣司司卿大人的长汉剑鞘打了腿,钝痛到发麻才勉强把他停下来,看清了来人那很戾的神色瞬间被明媚的笑容取代。
“小俞,是你”,他手上两块镜子跟丢垃圾一样随手撇开,两掌合拢拍掉了灰才转过来正面对着俞蕴。
额头上那块褐色的药膏在散发着扑鼻的酸臭,文故知本人浑然不觉。
“有.....什么?我这都看完了,你想找什么?无论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他笑着望前倾,让俞蕴莫名想起御船上第一面见他时的模样。
这张脸,确实英气俊朗。
但俞蕴也确实一个头两个大,只顾的上用手指按压额头,挡着没法多看两眼。
“梁叔,你等我阿姐回来的......炼药真得好好学”,很罕见的,叱诧风云毫无畏惧的俞司卿焦头烂额到咬牙切齿的念叨长辈的名字。
也不知远在鉴器司的梁延生是否会把当天后背的阴寒和打不完的喷嚏归咎到有人背后的怒骂上。
那是后话了。
现在为了阻止这人热情的贴上来,俞蕴实在不想哄他,直接选择了第二次点他腿上的痛穴唤醒神智,此招一向管用,一次不成功就再来一次,两次叠加怎么也失不了手。
果不其然,在文故知瞬间扭曲的表情中,费劲睁开的眼神是相当的清明。
“俞蕴!!你不要公报私仇!”,他大声的,哀怨的抱怨她。
“跟你有私仇的是鉴器司梁延生,他给你的怪药,我可没有”,俞蕴自然严防死守,只是没憋住笑,又让文统领的脸色黑了几分。
他没好气的拿鞋尖把铺一地的镜面踢开,一忍再忍实在难忍,既然有额头怪药的效果背锅,他正好趁现在非得和她讲讲道理不可。
“你要试探就试探,你情绪不显想用我情绪做饵,可以啊,没有问题啊,我没有半个不字的!”
“可你多少也该和我说一声啊?难道我会拒绝你,难道我会不配合?我们如今一条船,你怎么就不肯....”
不肯信我一回呢?
文故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大约相当难看。
庞朝宏,他当过帝师的师傅无数次告诫他要掩藏真情,喜怒不形于色才能让他人摸不透自己的底牌,这是成为官场大人物的必备素养,文故知谋划的事想要做成他就也必须要如此,一定要如此。
他谨遵师傅教诲,从塞北到京城,禁军营的文大人也有城府深重的名号。
不是说这样为人畏惧就会显得可靠吗,师傅,兄长,母亲!文故知想不明白为什么俞蕴这人宁愿两次利用他,都不有一次告知他计划,光明正大的“使用”他。
先前在御船,在世子府,在大牢在双槐坊,配合的不都很好吗?
“四个情绪,愤怒我有,怨恨我有,下一个是什么,悲伤,绝望,嫉妒,你想要我先做哪一个?”
俞蕴并不回答他。
在他面前,俞蕴的眼神被垂下的睫毛遮蔽,脸紧绷绷的听着他的“斥责”,唯一能辨别出的神色是茫然。
她并没有计划被戳破的窘迫,也没有半点尴尬,有的全是茫然和不理解。
文故知有一瞬间以为她垂下的眼是暗淡的,盛着在危险之地被同伴吼一顿的委屈,可偏偏她睁开眼时眸光依然明亮夺目,仿佛从未受到半点他宣泄情绪的影响。
她表现出来的就好像是真的只有疑问和茫然。
“那四个情绪我已经逐一试过,前两圈侍女那侧对绝望有些反应,北面农人、工匠、货郎一行排斥悲伤,你身前这些复杂点,我觉得大概是嫉妒”
“但无论如何,这里...没有你啊?”,俞蕴说着,缓慢站起来,缓步靠近他,眼神换上十分关切,眉毛柔顺的垂下来。
“文大人,你怎么了?”,她问,“你觉得身体不适,还是神智不清?究竟如何,你是生我气吗?还是直接因此恨上我,怨上我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脚步逐渐逼近到两人间消除掉最后一点距离,“快告诉我,你现在究竟是什么感觉的?”
“俞....你...?”,文故知说不出话来。
俞蕴还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等着他,用眼神催促他往下说,她实在太好奇了,好奇到已经无意识的贴上了文故知的手臂。
两人僵持了好半晌,她才听到他犹犹豫豫,一顿一顿的回答。
“你,很好”,文故知说,他喉结滚动着把涌上来的情绪通通咽下,只觉得四肢僵硬,后背发凉,但竭尽全力没让俞蕴察觉。
随即话锋一转把一切归咎于困住两人的镜阵,他不动声色假借绕开镜子的动作退一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只说在思考是否有破阵之法。
情绪无用了吗?
“未必,我觉得它还是偏爱愤怒”,俞蕴立刻撇嘴,意外中夹杂着不屑,显然她很不赞同设阵之人的选择。
被带偏注意力的她转了转头,又蹲回镜阵中,自然的话题衔接像是从未有过短暂的冲突。
只剩下文故知独自一人沉溺在方才她看过来的眼神里久久无法回神,内心的震颤动如擂鼓,在炙热如烤炉的阵中,他感受到四肢百骸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