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蕴看一眼,比刑部大牢审讯还管用。
卫遣司司卿真厉害啊。
他莫名的大声叹气,故作轻松的往后支着手臂仰脖子休息,掌下的砂石触感平滑的离奇,上方树顶那小小年纪的侍女还要幽幽怨怨的摇摆。
身边安静许久,突然听见点细碎的动静,随后见原本盘坐在一旁调息的俞蕴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
高束在冠内的长发垂落她肩下,弯腰在上方的俞蕴没有影子,无处不在的光线将她五官表情点亮,清晰的落在文故知眼中。
“......你还见过他吗”,文故知一时发楞,没听清她的询问。
俞蕴只得皱着眉又在他身边蹲下来,用手背轻拍他脸颊催这人回神,又重复再问他一遍。
“我说那侍郎,春猎之后你还见过他吗”
这次文故知听清了。
脸上被她拍过的地方还泛着丝丝冷气,文故知下意识想摸又怕她多心,终是咬牙忍下这股寒冷,循着她的话头思索。
“之后次年秋我家启程西南,我再回京也已时过境迁,新帝即位旧臣告老还乡的大有人在,侍郎家,印象里......应是不曾见了”
小孩的友谊能有多长久?文故知只知道认识侍郎之子是因家中交好,春闱事后关了两天祠堂出来两家来往淡了。
文故知也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只记得当时那憨厚的小胖子坐在地上打颤,一个劲的推文故知快走,他爹是侍郎,他不会说出去的。
这样想想,虽然不曾担得起事,但那玩伴为人还不错。
就是不知今日处境如何。
“不曾见就对了”,俞蕴叹了口气,颇为惋惜的摇摇头。
“他死了,春猎那年就死了”
文故知震撼到说不出话来,追问是怎么死的,死在哪了,春猎那年是具体什么时候。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接一个问题追的俞蕴心烦,本就强撑着十分不适的身体在同他分析,再叫他这一吵只觉得头痛脑热。
文故知还在追问,她往后撤一点身子,他就前倾着望上追,到俞蕴退无可退时文故知都快要贴到了她身上去。
又听得啪一声。
俞蕴凌厉的眉峰挑着,紧皱的眉头彰显了她此刻差点燃起的杀心,她想了个办法让文故知闭嘴。
依然是用手,只不过这次不是手背拍脸,而是一掌心捂住了文故知半张脸。
“这里热得像火炉,你到底哪来的精神问那么多问题?”
俞蕴很生气,文故知露出来的上半张脸很红。
他忙不迭的点头,抓着俞蕴的手腕拍了又拍,被放起来的那一刻猛吸一口气,眼神落在她背影上翻了翻。
好险,文故知从地上爬起来,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劫后余生”的宽心。
差点被这双漂亮眼睛憋死。
于是短暂休整后重启的第四圈,俞蕴不做解释,只要求文故知把注意力放在了铜镜中“人影”的状态上,再寻破绽。
院内邪异的阵法对持器灵者的损伤远大于寻常人,俞蕴的身上冰凉,行动受僵硬的四肢阻碍到十分缓慢。
文故知也不好受,院外正是春寒料峭时,院内的他却已热到额上浮出薄汗,贴紧在身上的卫乌使制服立领近乎湿透。
只能以小臂拖着俞蕴的胳膊带她在铜镜中缓步前行。
即便如此,陌生环境内的威胁尚未解除之前俞蕴严格到连一个护臂都不许他卸下来。
他也只好如此忍着炙烤,将注意力更多的放在镜面上。
转了半圈不到,俞蕴在几面不起眼的小镜子前叫停,这一小堆层层叠叠的压着,远没有前半程独自挂着的镜面大。
她蹲下身拨开外围的几片,拎出最里面的一片摆在地上给文故知看。
堆叠的镜面已经把这一片垫底的磨满了划痕,还有个横亘其中的断纹将镜中场景一份为二,他们对着太阳找了好几次角度才勉强能看清那里面的人。
遮天蔽日的深林,蜿蜒流淌的溪水,两个内监打扮的人抬着面朝下的孩子,始终按在湍急的水流中。
站在旁边的女子脸上没有半分悲悯,她揣着手,满脸的木然。
文故知呼吸一窒。
“是他,工部侍郎之子,冯仲廷”
回忆实在是玄中又玄的东西,九岁逢变,十二岁远赴战场离京,过往春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插曲在文故知遭遇的众多变故之前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偏偏又能只消一眼就叫他认出那站在旁边的侍女是当日掌心暖暖,牵着他送自己回父兄身边,拒绝了一包金瓜子的姐姐。
而那个整个头被按在溪水中的孩子是刚同他一起在草场上追过“兔子”的侍郎之子。
镜面的内容是静止的,无人知道此时他是否有过短暂的求生挣扎。
站在镜前的俞蕴和文故知都只看到他无力垂下的手臂,扭曲的小腿,和还没干透的裤子。
“工部侍郎之子追野兔失足迷路于深林,在草场下游被农户发现,当时已经溺亡”
工部侍郎悲痛不已,带其妻向先帝请辞,先帝念其年迈,又为朝中与百姓奉献终身,赏黄金百两,准许其告老还乡。
官方的记录经俞蕴之口一字不落的复述,震惊之余,文故知才觉得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