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蕴也终于察觉到今日父亲的异样,可看到卓梧身影时,这份刚升起的疑虑便被轻轻揭过了。
“是俞儿不好,为琐碎事耽误了院长的正事,这便告辞了,请您静候卫遣司佳音”
她不再耐心听取对方重复了许多遍的嘱托,在柴苻的震惊中直接同俞泊峤辞行,话音未落脚步就已经向门边转,未等对方反应过来就影子一样迅速消失在外。
徒留柴苻一人在后与眉头皱成川字的俞泊峤尴尬赔笑,也紧追自家司卿脚步离去。
远远观望的卓梧这才敢近前来。
少年心思纯善,一眨不眨的眼睛盯着俞蕴尽是艳羡。
在俞泊峤身边他高举着托盘,依然尽职尽责的送上已经凉透的药腕。
“司卿比先前有所不同了”,他笑道,原意是宽慰院长的情绪。
却不想这话听到俞泊峤耳边又是另一层意思,端药的手一顿,差点把碗中汤药撒上衣襟。
“连你也看出来了”,他道。
梁延生的汤药一如既往的难入口,化在口腔里咽下去把他所有说话的力气通通卷去,连说两句话都艰难。
俞泊峤只能把碗底浅的汤药分成两口喝,利用间隙顺手去摸卓梧毛茸茸的发顶,恍惚如十几年前抚过另一人。
那时掌下的孩子满脸是冷漠,面无表情如精雕的瓷娃娃般不苟言笑,只问他父亲为何这般。
全然不似现在卓梧扬起天真单纯的笑脸。
“那你说这不同是好是坏?”
实则俞泊峤问完自己就笑了,少年无知,同他说这些太过晦涩,不能指望能得到什么回答。
可卓梧却实实在在的把问题听了进去,歪着脑袋收拾起药腕,按规矩取了果子又匆匆跑回来。
手里为院长剥着桂圆,心里还在泛嘀咕。
“司卿她......”
“司卿请,禁军特遣队恭候多时。”
作巡防官兵打扮的禁军将士小跑上前,在几百米外的空地处迎上俞蕴。
良好的战场观察能力助他于人群中精准找到了领导者的方向,还未到近前就先单膝坠地抱拳下拜,恭谨非凡。
在他身后是一队军容整肃的官兵,肃穆静立在道路正中,警惕着周遭的动向。
大多数面庞很年轻,但性格都相当沉稳可靠,立如松,只偶尔借着改换点位的功夫以好奇的目光偷看几眼卫乌使的方向。
注意力也全都放在了他们手中与之形制相似的武器上。
领头的持禁军营腰牌自称为特遣队队长,奉统领之名在此处等候卫遣司前来,身后队员都是禁军营万里挑一的佼佼者,全部听凭俞司卿调遣。
只是其中仍然没见到文故知的身影,甚至副将刘郴也未按时现身。
俞蕴未说其他,命卫乌使按计划分散四处才回头去寻特遣队长所指的方向。
终于在明处一睹孟家旧画坊真容。
那是栋藏在人声鼎沸处最普通不过的房子。
岁月将筑墙的砖石风化成不可逆的破损,久久无人修缮的院落透露着荒凉和破败,院墙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来便会坍塌。
而院内仅有的一间房子却显示出与外院截然不同的效果。
凡肉眼所见之处皆是上佳材质铸就,有雕花的新窗和打过油蜡的门柱,甚至于檐下还挂着元宵时尚未摘下的龙灯。
院门外颓丧破败,屋舍却如此温馨,里外的强差异造成一种割裂的怪异。
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正相反,孟家画坊处处透露着令人胆寒的气息,全然不知紧闭的门扉后是何光景。
即便是见惯了器灵之邪异的卫遣司众人都不免有些犹豫,在各自的点位上紧紧攥着傍身的器灵武器不敢有丝毫松懈。
柴苻手下三处在卫遣司内算是情报机构,惯常于百姓打交道,此时脱离队伍四散开探查情况的几人比预想中更快的返回。
周围一个街区前后所有屋舍全部人去楼空,百姓被撤走后若事态生变两方交战动手,周围战区内不会有额外的人员伤亡。
柴苻如实汇报俞蕴后,从卫遣司出来便板着脸不知深思什么的她露出了今早第一个笑容。
对那恭恭敬敬到有些畏惧意味的特遣队队长,她温和夸赞对方办事妥帖。
“如此,文大人定然欣慰”,她笑道,“卫遣司众人不善交际,若有不周到之处尽可来找我,勿生误会嫌隙”
这一笑落到特遣队眼里是额外的惊喜。
谁同他说卫遣司上下连同司卿在内尽是难以相处的冷漠之徒,尤其司卿俞蕴,不通人情万般苛刻。
京城谣言真是越发不可信,他想着,再同俞蕴说话时明显松快了些,有了几分亲近。
但这份夸赞他却不愿意轻易领受。
“司卿有所不知,此处屋舍周围除了几户人家年迈难行,其余都在近几年陆陆续续搬离了,在疏散上并不费多少力气”
值守过宫内安防的禁军习惯了低头说话,特遣队队长也是如此。
只是在低头汇报完后,他怎么也没想到再抬头的功夫,方才温和可靠的司卿会瞬间变了一副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