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听得这句再也装不住面子,好歹是六部高官,他砰一声开门想要将事情闹大,给众人见禁军统领“公报私仇”的嘴脸。
一开门脚步却顿在原地,猛一下子惊醒,冷汗直流。
那是一群郊狼。
各个身量高挑,神情坚毅,佩刀,穿甲,静默而立守卫他们的狼头。
身在禁军营,远在京郊外,天子直属之地,还敢给统领抹黑。
无人出声,礼部尚书同时得到最安全的保护和最大的压迫威胁,被簇拥出门外仍嘴唇紧抿,一声不吭。
唯随他而来的礼部官员窃窃私语,只说尚书与文统领交好,送出门都得最大的阵仗。
实在是风光气派的哑巴亏。
礼部尚书从此于春猎一事上再不生事刁难。
即便如此,该有的公务还是一样不少的压/在文故知肩上,以至于盼天盼地,他一心就等着去尚器监典册院见俞蕴这天。
哦,是应纸鸟之约去捉孟逾舟这天。
收敛起桌上杂乱,要交接的理整齐搁到一边,备好一切的他终于觉得神清气爽,能有功夫去冲凉更衣。
这正经是他去卫遣司当差的第一天,多少值得纪念。
卫乌使制服量体裁衣穿上无处不服帖,不知是什么特殊材质,看着薄薄一件实则穿上有隐隐的暖意。
文故知以掌心抚摸着胸口的绣纹,全然发暗的螺青色与上面精绣的青鸟玉兰无一不精巧别致,往下摸,腰带上还贴心的备着两个扣。
一左一右,两把文家刀挂上刚巧严丝合缝。
还留了个余地给他拴那块“按察特使”的黑铁腰牌。
刘郴恰在此时来,敲门声想起时脚步也迈进了屋,有统领坐镇担住大部分职责,生活回归正轨的副将是难得的精神百倍。
锃亮的禁军日常甲胄穿在身上英武非凡,特意掏出压箱底的一套新官袍高高兴兴进屋原是想着显摆一下的,没成想屋内螺青色身影一转过来给他比的黯然失色。
这哪是禁军统领,这是卫乌使“统领”吧?
撇撇嘴,作为兄弟的刘郴没忍住酸他两句。
“头儿,你还真叫俞司卿挖到卫遣司去不成?兄弟伙真是白跟着你闯京城了,忘本”
“忘......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
想着事的文故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复述一半听懂了那叫一个冷眼相对,没好气的回呛他。
没关牢的房门还在顺着缝隙灌冷风,站最近的刘郴放声大笑时倒吸了一口进去直咳嗽,好半晌没去关门,就听得门外巡防换岗的两禁军将士正欢快低语。
一人性质高昂,压不住的喜色从眼角眉梢里溢出来,感染的文故知一时也没急着走,缓了几步留在一墙之隔内。
便听得那换岗的小将在同另一人炫耀被刘副将选入特遣队的事。
“今后你便不用值大夜班了,足足三个时辰安睡,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啧啧,也有你走运的一天”
来换岗的那位从他手里接过长枪,被枪杆子冻得缩了缩脖子,左右换着手以手肘轻轻撞他。
一同入营的兄弟还是同乡,一人飞黄腾达,可不得说上一说。
小小个纸糊的红包从袖管里摸出来递上去,粘着纸包簌簌响,到对方手里一捏才知道是块米花糖。
“恭喜啊”,小将嘴里呵着白气,淳朴笑容挂上眉梢,强硬的拒绝了对方不好意思的一番拉扯。
收到米花糖那位则比他多少稳重些,腼腆的笑着搓手,让僵硬了一晚上的指关节逐渐回暖。
“是了,特遣小队,跟着卫遣司司卿那边干了”
他俩凑在一堆,你一言我一语,都说不清卫遣司是做什么的。
只那得米花糖的小将模模糊糊的想起前些天刘副将来时说的器灵的,邪祟的,特殊行动的。
具体也记不清。
总归是好地方,好待遇,好银子。
“你总还惦记没名没钱没家世,现在行了呗,来年秋让我娘给你说个媒,抓紧也娶媳妇了,成个家,有个归宿”
他们俩好像是真的很高兴。
此后又说起离了禁军营,可得闯出一番事业,安安心心的在京城扎根。
文故知听得沉默,刘郴亦立在身后不语。
没见过器灵的小将自然不知道其中是何等凶险的威胁,独自一人,无父无母无牵挂,只听信任的长官一说便捧着一腔热血上了。
太过于无知和单纯背后,兴奋高兴的恭喜话是难以言说的残忍。
即便早就说明了其中利弊,未亲眼见过的人仍然对此没有确切的概念。
有概念时便是自己或者兄弟为器灵死在阵前,死状可能比任何他们能想到的武器伤都要凄惨。
作为统帅他们的人,文故知方才还隐隐有些兴奋的心情被一场门缝穿出的冷风浇透,再难起波澜。
他借口让刘郴先走为他牵来白马,在门闭合后转去房内后侧,那里窗外联着禁军营后仓,鲜少有人走动。
窗台上,红隼因久久等候而昏昏欲睡。
拇指大的纸卷捻在指尖,文故知迟疑中脑海不断闪过最近的片段,反复重现的是卫遣司后山亭上俞蕴那份带着潮湿水汽的拥抱。
她好像对他很是信任,这让他踌躇不前,难下决断。
但最终,这只红隼依然展翅高飞。
远隔一城的尚器监典册院内,整装待发立于院长书房外的俞蕴似有感知。
她莫名抬头看天,看到屋后树梢无风轻摇。
随后又隔半晌,树梢再次向着远方缓动,仍然无风。
她正欲迈步追上时被开门声打断。
屋内,俞泊峤开门而出,神情严肃,寒凉的目光如刀尖般落在俞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