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逻辑上,庞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俞蕴点头,认同这种情况值得需要提起警惕预先防范。
但从感情上,她无法站到庞大人一边。
“不是所有人都会被逆境击溃,我见过许多器灵主人,各式各样惨状下的复杂人心,当我见文故知时......”
她顿了顿,神色闪过几分茫然,遍寻脑海,没找到合适的词汇与之相配。
“....我想,他不会成为阴戾残暴之人”
淡淡的笑意在俞蕴脸上漾开,她想要宽慰庞大人,也想要说服对方在理智之外,对他多一点信任。
“文家满门忠烈,与之交好的尽是世家大族,国之栋梁,有先辈如此,我愿意相信文家子孙不会走上歪路”
庞大人对她的言论很是意外。
外界皆传她这把卫遣司之剑是最不近人情,理智到冷漠的存在,实际接触上,庞大人也偶尔会从这位老友之女身上感受到森然的冷意。
却没想到这次竟被她反过来安慰,长者在感受到心头暖意之前,先察觉到的仍是疑惑,没有立刻接话。
果不其然,接在俞蕴温柔的婉言劝之后的还有另一句话。
“况且若明日他真妄想纵器灵伤人,我卫遣司便不能容忍,济宁军旗如何我不知,斩一个文故知却不难”
“庞伯伯莫担心”,她莞尔一笑,这次的笑容更大,更明艳。
“阵前,还有俞儿在”
哦,是还有俞儿在,庞大人嗤笑一声,捻着胡子满意的慢慢点头。
这就对了,对他人的信任,永远是基于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
俞蕴给予的信任是在谨慎判断对方并非自己对手之后,在她能力之下,对她构不成威胁,所以她会愿意从感性角度去分析文故知是好人。
因为从理性层面即便他不是,如她所说,“斩一个恶人也不难”。
庞大人最欣赏她的这一点,俞蕴从小到大分毫未变。
“那好,好!有俞儿在,是我朝之大幸,是百姓之大幸”
长者抚掌称赞,眼中满是欣赏,老头只觉得憋闷许久的心胸终于是舒畅了,看山看水都是好颜色。
他不再同她说什么文故知的威胁,也不再提醒她额外注意安全,他觉得俞蕴心里有数,也觉得自己腹中空空,这就要功成身退了。
却不想俞蕴接下来一句话又把他心情打回低谷,沉沉压着哽在喉头。
“那大人,之后的密信可也送给俞儿一份吗?文故知不常在卫遣司,要拿消息,不太方便”
拉袖子歪头眨眼,眼前这种小女儿家的撒娇行为套在俞蕴身上怎么看怎么奇怪,甚至于是诡异。
定又是她学来对付固执老父俞泊峤的,但学个皮毛就用了,没见过谁撒娇时面上带笑,身板僵硬,眼里沉静如深潭的。
论往常,庞大人是要捉住机会大张旗鼓故作表情的顺着她演一下,但此时此刻连笑她怪异模样的心思都没了。
俞蕴所说的红隼密信,身为在京中处处照料文故知的大理寺卿庞朝宏。
毫不知情。
济宁军案事发后成为“卖国罪臣之子”的文故知是烫手山芋,于暗处替文家维持着血脉的几方势力都互相知情。
在其中能在京城有话语权,能递送些内部资料调动资源的明面上唯有身为其师的庞大人一人。
现在又冒出所谓“线人”在同文故知密切往来,且毫不避讳到令接触他月余的俞蕴知晓,其两方联系之深刻可见一斑。
十分危险。
“你需要的消息,尽可派人随时来大理寺调取”
庞大人微微一笑,应对自如,避开问题本身,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稍后,我也会敦促那小子全力助你的”
面色不善,显然长者不愿意再谈。
俞蕴却不以为意,她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在对方开口之前再次递上台阶,先一步请柴苻相送。
“那便谢过庞伯伯了”
走出许久,她在身后躬身行礼辞别对方,但庞大人没有回头。
思绪回到如今,三日已过,期间除大理寺照常递送消息外,再无庞大人个人消息送达。
与俞泊峤约定的下棋也被以事务繁忙为由单方面爽约,剩下半场残棋,被侍从推翻混合后将棋子收下。
也许是真的很忙,连俞泊峤也没过问原因。
俞蕴坐在桌前整理着药袋和暗器,用软布擦拭长剑,为即将到来的日出做准备。
想着那时的事一瞬间走神,她下意识隔着窗户看向对面文故知曾暂住过的屋子,黑着灯火,檐上暗哨,檐下值守,一切正常。
院内安静的不像样。
她恍然回神,意识到因组建小队和春猎的事,屋内客人早就返回禁军营了。
也不知今日相见会是什么结果。
俞蕴想着庞大人那时的神色骤变,饶有兴致的勾了勾唇角,她开始有点期待这次对方还会不会带着特殊的消息而来。
等到侍从叩门时,早准备好一切的她把长剑佩上腰侧。
最后隔着剑鞘拍了拍,大步挎门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