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蕴垂眼，在被俞泊峤发现偷听之前扮作毫无察觉，幸而对方被庞大人缠着也是难以脱身，没能多注意到她的情况。

“卫遣司的事情你找卫遣司司卿，找我可无用”，他拂开老友攥着他袖子的手，满脑子都是事的他可没工夫管这些。

可他这事不关己的态度叫庞大人听去却是一阵疑惑，怎么的看顾文故知还是俞蕴的主意，那她这是保，还是防？

“此事你同她说过哪些？”，他忙不迭的追问。

俞泊峤把手一摊把眉毛一挑，“没多少，能说的她都知道”。

说罢他就转身往前厅转，那里俞蕴正在和五处卫乌使详细确认纸鸟来时前后的巡防状态，身边还额外多了两人。

俞泊峤看着面生，他们一人没穿着卫乌使服饰而是一身品级官袍，另一人明显是大理寺官差打扮。

见两人各有捧着文书提着箱子同俞蕴交谈，带来的卷轴半卷还挂在她小臂上，便知道大概是派出去调查孟家产业单子的有了消息。

等着之后再听她汇报不如现在一起看，等着结果左右无事的他本着为养女减负的心意拔腿就往那便去，倒惹得旁边等着他详谈的庞大人不快。

“没多少是多少？”，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必然不能让他满意，他叹了一声就追俞泊峤身后赶，边赶边规劝。

“事关重大，你可不能让这孩子揣着糊涂趟浑水”。庞大人劝的恳切，顾及有外人在场没把话点透，但里面的意思是明明白白传给他的。

俞泊峤被他说得脚步一顿，猛然转身时脸上的表情竟然带着庞大人从未见过的无助和不忍，眼尾下垂，唇角颤动，衣袖下攥紧成拳的手是真正不显于人前的慈父之心。

“你以为我不疼她？她是我的女儿！”

字音仿佛从齿间挤出来，俞泊峤声音颤动，隐忍着情绪同老友低声解释。

“若我有得选，这职责给谁也不会给她！可我没得选，这职责天生就是她的！谁也跑不掉！”

情绪上头时他想要伸手抓住老友的胳膊，双手都抬起来了才想起先前自己刚摸过纸鸟，千里轻的影响或许不只是落给了俞蕴一人。

他的眼神不自觉往书架后的方向瞥了一眼，庞大人也随他去看，却只看到一片空空如也的墙，没有挂画，没有摆件，没有任何人或物存在过的迹象。

“锐之？”，庞大人看出他的恍惚，以为是连日来承担尚器监典册院的重担压得他不得休息，便舍弃了称呼名字或职位，改用同窗时常唤的字来叫他，想借此缓解他的紧张。

“该休息就休息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你那小儿是这代里顶顶拔尖出众的，若是职责所在，那磨练磨练也是经历”

他就着俞泊峤的话头出言宽慰他，没起多少作用。

俞泊峤只觉得千里轻的症状越来越大了，他眼前并不发晕而是越来越清明，让他极度清醒的意识到这件事即将面临如何的未来和结局，而俞蕴始终身在其中。

他的手还是抓上了老友的肩膀，隔着袖子像年轻刚高中皇榜那年在榜下时一样握了两下友人的手臂，掌心收拢的弧度却比之前更合拢。

他意识到叱咤官场天不怕地不怕的探案奇才庞朝宏已经老了，而自己，曾以文人出身用铁腕手段整治濒临腐朽的尚器监典册院，扶大厦之将倾的他也不知道还能为俞蕴遮风避雨到几时。

而就如今来看，十五年阴云不减反增，洗刷天地的雷暴雨早晚要来了。

俞泊峤松开手，让庞大人的袖子顺着胳膊落回原位。

“嗯，指责在此”，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自然如常，像院长，不像父亲。“别让俞儿久等，咱们也去看看吧”

而俞蕴在此时若有所思的回头，像是感知到什么气氛的变化一般用视线去捉父亲的身影，隔着半个前厅，她只看到父亲落座院长椅，而庞大人陪坐在左侧。

他问双槐坊一案调查如何。

“禀院长，许崇山上交的在京屋舍田产均已验明真伪，确在许崇山和孟家名下，无一遗漏”

俞蕴不疑有他，她不是没发现父亲的神色有异，而是没把这异样归咎于她，而是归咎于孟逾舟的下落和纸鸟的线索上。

这些才是当前的大事。

“纸鸟也由鉴器司则录郎查验无误，确为最低等级形物，异能只为送信。其上附着的千里轻是在雕刻纸鸟所用的基纸上浸染，用量不大，已经随着纸鸟的消亡而消散，不会再对他人构成威胁”

而千里轻失窃记录也已经嘱咐鉴器司调查，梁司卿治理规矩严明，各项出入皆有定数，何人取用用作何事都有记录在册，不多时便能查出真凶。

估计是会指向已经明了的结果。

“好，办事得力，可堪大用”，俞泊峤对她在指令之外能快速下令掌握信息的自觉性和敏锐度很满意，当着下属面不好亲切夸奖，便也作官腔不分对象的同那两个卫乌使和大理寺官差一同夸过。

两人忙行礼谢他。

俞蕴又转向下首沉思的庞大人，提起刚得知的孟家消息也是为指出他推测的准确。

“确如庞大人所料，孟家事上多有疑窦。”

“所有孟家产业的户籍名字具是孟逾舟一人，并无其他任何孟家名姓，那所谓为许崇山师傅的孟家爷爷未留下半点痕迹，还真的未知是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