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她便觉得不对,现在联想起那封密信,时机正确,送信人正确,目的也正确,却有一点是悬而未决。
孟逾舟请俞蕴听信此人一言,但并未说明此人是谁。
那么任何拿到这封信的人都是他最信任的亲人,或者是害他后先一步找到他密信的敌人。
那么留许崇山在尚器监典册院便是引狼入室,他背后若有势力便会是迄今为止最大的威胁。
一刻不能再留。
她顾不上礼节,也没能对庞大人做出歉意的笑容,她神情严肃,搭在膝盖上的手向后滑上腰侧剑柄的同时已经站起身来。
“大人,还有其他情报能证明许崇山与孟家有旧吗?”
虽心中为院内安全焦急万分,俞蕴仍然保持着基本的理性思考,在赶去处理许崇山前不忘向庞大人询问补充信息。
便是这一问让她发现了刚才平淡如常的交谈中,似乎存在着面前这位铁面无私大理寺判官的考验。
在场三人,俞泊峤无悲无喜,眼含责备,庞大人稳如泰山,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正是在等着她追问或回答。
焦急的唯有俞蕴一人。
“嗯,许崇山对孟逾舟一事的形容大体无错,他确实带着孟逾舟自贡康返回京城经商,当年也确实有一京城商队载有知名工匠以收购蜀锦为由前往西南。”
庞大人不紧不慢的回她,算准了她会因那一封线报指向的内容而担心许崇山的威胁。
而他真正想要教导,或者说是测试的内容,便是她是否能在尚器监典册院最核心利益收到威胁的同时,保有从自身理性角度判断事情真伪之心。
俞蕴听到他回答的信息时明白了这一局的重点,也因此,焦急离去的脚步为庞大人的教导而犹豫迟疑。
这无非是要她连身为此案协理,清廉奉公之名享誉京城,家父几十年挚友的庞大人也置于不可全信的境地,即便所谈论的内容并不会对任何一方带来利益,也与俞蕴或庞大人本人无关。
就算没有人会得利,也要对哪怕是最可信之人的言论保有自己的判断,这是庞大人近乎冷漠无情的考验。
而俞蕴交上了堪称满分的答卷。
这让她第一次感到犹豫和迟疑,她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俞泊峤,想要知道这样的冷静是对是错,想要知道对所有人保有戒心是否是将人际交往推向更优面的方式。
但显然俞泊峤也不打算给她回答,父亲刻意垂下的眼神是对养女的不忍,但如何不忍,这也是她甩不脱的职责。
于是等俞蕴的求助在两人间转过一圈又回到自己身上时,她定了定心神,默认了这样无声的正确。
她拱手向前,补上了方才因焦急离去而缺失的礼貌,对着庞大人也对着俞泊峤,躬身低头垂下眼,轻声道谢。
“二位放心,俞蕴明白”,她说道,随即又同俞泊峤汇报了些双槐坊案中对涉事器灵和商户人员质询的细节安排。
庞大人自觉的避开人家院中的私事。
他从软榻上下来漫步到俞泊峤片刻前喝药时伫立过的窗边,遥遥向外远眺,除了层层堆叠的飞梁还能看到那棵勃然生机的白玉兰。
身后谈话的声音隐约小了不少,但仍然有词钻到老头的耳边,组成的内容令他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俞蕴正同俞泊峤提着元宵夜遇袭的那四十余卫乌使的后事,她汇报出的各项内容比寻常人家少很多,流程和开销也是个很小的数目。
庞大人执掌大理寺,下属因追缉逃犯死伤也不在少数,同样的人数下所用的事务和开销比卫遣司要多出近一倍。
思来想去他还是返回头靠近那屏风去细听俞蕴所叙述的细节,一一对应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两相比较缺的是哪一环。
卫乌使,大多数都已经没有家人,朝廷对他们家属的那一点薄薄抚恤金刚好够用来给他们自己的后事。
所以他们即便亡故也不会为卫遣司和他们追随了一辈子的司卿造成任何额外的负担。
俞蕴的汇报中占篇幅更大的是对于下一批卫乌使的择选,就好像卫遣司院中那一棵不知十年还是百年的玉兰,花开叶落,明年亦然再生。
屏风内两人说话的声音都轻飘飘的,淡淡的,但传到庞大人这里却能感受到盘踞在整个尚器监典册院的浓重悲伤。
有些不合时宜的,老头子觉得俞蕴也很像她的养父俞泊峤,一会儿觉得还是哪里缺了些,遂又把先前的想法推翻重来。
俞蕴实在很像她的母亲。
“庞大人,我会按照您的指点优先着人去这两处调查,此后还请您与大理寺配合,看是否还能从地方州府那里调到些关于孟家和许崇山的信息”
正在他走神十分,俞蕴从身后来打断了他。
她与俞泊峤的汇报已经结束,现打算告辞去卫遣司加固对许崇山的看守,在一切未明,孟逾舟行踪未定之前,三人还是决议要继续用药解除他的威胁。
庞大人有些魂不守舍,他不自然的应声称好,允诺会把随身带来的几个得力官差留下解燃眉之急。
他顾虑着因双槐坊而造成的卫遣司人手短缺问题,经俞蕴提醒才想起禁军统领文故知已经双任到卫遣司内。
考虑到不多时他便会带着精心选拔的禁军小队进驻卫遣司,庞大人拉住要走的俞蕴想要再同她讲两句别的。
可惜他一句“文...”字被截在了俞蕴的眼神下。
她突然跨步在前,伸手向后拦住毫无察觉的俞泊峤两人,伴随着森然冷意她周身杀气突起。
拔剑向前的一刹那,变故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