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身颜色上够素,观感却跟静相去甚远,以至于俞蕴审完许掌柜离开议事堂时能在院中众多人里第一眼就寻到他。
她觉得这样很是危险,不够安全,而且花哨的有些吵眼睛。
“你既调到卫遣司协理,衣着打扮上还是要与众人相同”,俞蕴像是审查文书纰漏那样以正色对文故知的打扮提出要求。
又想到什么似的无奈闭眼叹气,对目前的状态感到有些头大。
双槐坊时文故知扮作上京送礼的地方官穿得夸张些也无妨,但仔细一想回回见他都穿得十分张扬,并非是色彩或者材质上的夸张,而是剪裁和配色上别出心裁的明亮。
倒是很衬他意气风发的勃然英姿,只是不知气质是否与卫乌使官服相配。
“你昨日那身沾了鬼市杀手受器灵感染的血污,已集中焚烧了,不过在此之前鉴器司记了身量数据,大约几日后吧,会送一身卫乌使制服来。”
那样在寻常布料上精绣暗纹的心思被一把火毁去令俞蕴感到十分可惜,先前太忙,现在才有空同文故知交代两句。
其中就包括了鉴器司正在为他这个“新人”准备卫乌使制服的消息。
为便于区分,尚器监典册院内三司所着官服于细节和颜色处稍有不同,但各个司内人员与自家司卿寻常所穿着的并无不同。
所以身为按察特使的文故知来卫遣司也会与俞蕴,与所有卫乌使穿着同样的螺青色官服,起码在随同卫遣司出外务时要统一。
这让被当作俞司卿客人,被以公子称呼了一整天的文故知心里舒服了不少。
接近俞蕴身边后获取到关于济宁军的信息比前孤身暗探时候要多上几倍,于公于私,他都为终于能融入这个神秘而肃穆的特殊机构而开心。
爽朗的笑容在脸上绽开,伴随着重而干脆的点头答好,一直被文故知遗忘在脑后的一件事猛地扎回脑海。
“取我行李时,可有向我长嫂说明实情?”
他口中的长嫂便是自九岁起教养他至今的,脱离家族与牌位成亲,苦守文家十五年的失踪文家兄长文故佑之妻方泽兰。
文家兄长一去十五年,方泽兰成婚时带走的私产已经在她逐年精心料理下颇具规模,在京城寸土寸金的地界也有了一隅之地。
生意上她事事亲力亲为,十分忙碌之下早就随着产业所在迁居到了商圈里。
文故知返京后则仍住在幼年时方夫人为他在京城边角处买下的小院。
虽然方泽兰已不再与他同住,但作为养母仍时时关照他的情况,若是未通知过便让她看见院中空空,行李与文故知都消失无踪,一定会万分焦急。
方泽兰已不再年轻,近几年生意有起色,事业上的忙碌分了她大半精神,同文故知提起文家案与文家兄长的时候也逐渐少了。
若通知她实情,文故知又实在担心她重又为文家的事忧心。
情急之下他险些猛然站起身来,被早看透他动向的俞蕴先一步伸出手按着肩头给他压回座上。
直言道收拾他衣物时派去的人十分可靠懂礼,当时便已经亲自去见过方泽兰,以禁军营公务繁忙为由替他把事情圆了。
文故知正疑惑有谁人能同方泽兰那般亲近,他首先将目光投到俞蕴那,却把她和院外大步走来的另一人一同逗笑。
来人刚下朝官服都未脱。
去了甲胄与大刀换成官袍官帽显得他有几分气宇轩昂,但骨子里气质上属于辽阔山海间的野性还是从笑容和举止里透出来。
禁军副统领刘郴由卫乌使引着穿回廊而来,推开司卿院大门的同时他的笑声和话语也到了。
“她并未说什么别的,只是叫你吃饱穿暖罢了,但方夫人心如琉璃镜,我看你若诚心想瞒她也是徒劳。”
他点头同一路陪同他到卫遣司来的卫乌使道谢,走到近前时含笑抱拳,躬身先道一声见过俞司卿。
俞蕴待他也很是客气。
“今日朝上可还安稳吗?”,她温和的同他闲谈。
话虽是如此问,但自元宵节后京城器灵案件频发,世子失踪在外双槐坊又添上重大走私,还有四海间各州府寻常事务汇报处理,千头万绪,朝上如何能够安稳。
她对刘郴脸上掩不住的疲惫感同身受。
刘郴天性乐观豁达,他不甚在意的摆手说朝上就是朝上,哪天能不鸡飞狗跳。
他见俞蕴问的很委婉,并未有向他打听朝堂动向的意思,但也知道她实际很是担心有关尚器监典册院的处置。
双槐坊走私案刚发一日,后续发展如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今日殿上帝王的态度。
刘郴的到来算是给她送上定心丸,他看着对方点头轻声道。
“澄王黑甲军搜寻世子下落阵仗极大,参他的折子堆成山,圣上的火气主要他这边,放心吧,俞院长没有多受苛责。”
俞蕴这才放下心来。
刘郴又道他是随俞院长车马一同来的,那边俞泊峤请他捎话给卫遣司也是叫她安心。
一听俞院长回来俞蕴便再没有闲心通他们两人闲聊,同刘郴嘱咐过文故知腿伤及安神药服用等需额外注意的事宜后匆匆离开。
留下自打刘郴进院开始便被晾在一边的文故知盯着她背影欲言又止,恰逢此时刘郴带来的一堆东西搁上石桌时又碰撒了浅口墨碟,好在墨水已干,扒在瓷面上没有溢出来。
文故知迅速伸手去接那瓷盘时错过了俞蕴转过回廊前的最后一眼,这下好了,他将因未能多问她几句话的火气全投射到刘郴身上。
受到他莫名敌意的刘郴却不甚在意的挑眉撇嘴,他可没工夫分析上司兼好友的复杂心思。
痛痛快快往对面一坐,年轻的副将拍着面前两大摞军情军报和文书档案,露出个十分残忍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