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找我们曾见过的那香吗?”
他不禁想到初次进入世子府时的场景,屋内门窗紧闭,昏暗中烟雾缭绕,文故知双眼辨不出方向,只能躬身紧随俞蕴背后,牵着她披风一角随她向内探寻。
那时俞蕴没能认出屋里的熏香,是他为她解惑讲述了万春香的功效。
俞蕴是为此而私下研究吗?文故知有一瞬间涌出些怪异情绪。
他找不到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感觉,或许该叫窃喜。
但这份窃喜并未压过他的好奇,他很清楚俞蕴不会为无用的事情付出精力和时间。
辞今朝一别后,没相见的几日里他私下对她的情况做了些了解。
当问及与卫遣司有过共事经验的官员时,得到关于俞司卿最多最统一的评价便是她很可靠,也很冷漠。
俞司卿只会在她判断最正确的时机下手,她听取他人的建议,但几乎从不完全跟随他人的计划。
她当京城唯有她是个将领吗,只有她懂如何派人?有官员称她为自负过甚,谁没管着几个下属?
当时文故知的反应是瞬间拉下原本赔笑的脸,在对方话还没说完时就转身离开,连反驳都懒得跟他废话。
自负过甚的另有其人,他暗骂那官员时用上了不少难听的词汇。
她只不过是个极为追求效率的人,后来文故知于休沐时独坐,复盘从御船驰援到世子案期间的种种,只觉得非得要给她按个罪名,那也是思虑过重。
而后面双槐坊走私案事发后便更证实了他的想法。
俞蕴主动背负了许多不该属于她的责任,责任心大到好像一旦有器灵伤人就该是追究她的过错。
所以文故知很清楚俞蕴不会为了当时不懂万春香而出现所谓的“露怯”,尴尬的要后续私下补充这些“好像是”女子该知道的“常识”。
她实在是太忙了,卫遣司与百姓都指望她一人,俞蕴不会,也没有那个时间。
万春香会引起她注意的原因唯有要么涉及案件,要么涉及器灵罢了。
“嗯,那日夜间再入世子府时我从香炉中取了些香灰,送去鉴器司请则录郎检查,果然与寻常香料不同”
俞蕴的回答印证了他的想法,但当他追问异常之处时也只得到了她无奈的摇头。
万春香太少了,各处售卖配量都不相同,没有原香做对比仅凭已经烧罢许久的香灰是得不出什么结果的。
鉴器司唯一能确定的只是此香确实浓厚,用于遮盖气味是会久久不散的好法子,旁的便也无能为力了。
而俞蕴会记得这处房产也是因为她曾前往集市求购万春香,碰巧遇到那里门户紧闭的戒严。
现在得知其中症结仍然与乔世子有关,那一时半会无法解决,她也便不再纠结了。
话题又被她带回孟家产业上来。
“你所言有理,孟逾舟确实很可能藏身在此,借着黑甲军名号暂时摆脱鬼市一方纠缠”
俞蕴将产业单子上那行小字旁边的标记又重改为更明显的大标记,与其他几处由许掌柜主动划出的产业并列到同样的关注度上。
落笔下来时,单子角落的墨迹沾了俞蕴掌外侧一片墨黑,令关注着她动态的文故知又是一阵心虚。
一想到他在堂上对许掌柜的失控他便难以抑制的羞愤,从塞北到京城官场前后十二年离家闯荡,自觉心态已磨练到十分稳重的他还是差点给她惹出麻烦。
那一小片墨迹就像是尖锐的提醒他,文家案子永远会像个鬼魅的阴影盘踞在他的心头,就像是心魔,要么他解决它,要么它吞噬他。
文故知绝不想要沦于后者。
俞蕴正对着单子沉思,完全投入的专注让她没能注意到墨迹的脏污,他想了三次,还是决定要帮她擦干净,略做些补偿。
但就在他想着拿自己的帕子是否疏于礼数时,那一小片原本附着在俞蕴皮肤上的墨迹竟在他眼前静静的散去了。
就像是溪水流入池塘,墨迹顺着她皮肤的纹理向着四周晕开,越往外扩散就越浅淡,直至完全消失不见,融合在她手背洁白干净的皮肤里。
自始至终,俞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她的眼睛,周身,剑,无一例外全然妥帖自然。
文故知看着墨迹渗入她的皮肤。
“好,那便优先查这几处,我遣柴苻带两位典录郎去大理寺,查过你所说细节后再回来找你”
俞蕴在他的注视下抬头,对眼神复杂的文故知绽开温和恬静的浅淡笑容,白玉兰做她的背景,风起时漂亮的不似凡间。
让文故知差一点便以为刚刚看到的一切是福履齐导致的幻象,差一点便能说服自己继续同她一起投入案中。
可惜理智尚存,从卫遣司正堂穿回廊过山涧小路到司卿院,一路上拖着伤腿走走停停。
墨迹早就该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