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蕴和文故知站在一处目送他离开议事堂转廊桥往客人院落去，那里还关着许多双槐坊的商户。

要跟着单子查孟逾舟下落还需一番谋划，之后俞蕴要去见俞院长，便先领着文故知原路返回所居的司卿院，在路上同他复盘起许掌柜提供的信息来。

转过两处廊桥，俞蕴以手扶着红柱停下，围栏外是山间天然的泉水，冲刷着石壁打湿松针，发出另人心静的声响。

文故知并在她身边，看着她熟悉的精神，眉目舒展的也学她远眺山涧，等着听俞蕴对他说起她于细节处捉道的见解。

“许掌柜对于孟逾舟的形容是全然割裂的”，她总结道。

“顽皮、活泼、熟络热情，鬼灵精”

俞蕴挑着许掌柜赋予孟逾舟的形容词，文故知跟着想起在鉴器司蹲守时和在池龟拍卖行见到时，这两次会面中孟逾舟着实符合这些形容。

可她又顿了顿，念出与之截然相反的另一套性格。

“体弱多病，汤药不断，畏生、腼腆、画技超群”

逐个词语念罢，她二人的目光碰到一处，是相同的疑惑不解，这些词可和孟逾舟半点搭不上边，也很难用孩子长大性格发生改变而搪塞过去。

这原本就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会是许崇山措辞诓骗吗？”，文故知自问又自答，“可如此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

俞蕴也是摇头，她时时刻刻都观察着对方的神态变化，没放过任何一闪而过的细节，觉得许掌柜确实不像是在编谎。

但若说为何他记忆中的孟逾舟会这样割裂的形象差异，他们两人分析一圈也想不清。

也许是确如许掌柜所说，孟逾舟跟在孟师傅身边亲历甲袁兵变时还是个相当年幼的稚童，惨烈的战争彻底重塑了他的精神。

廊桥上的两人各自远眺，听脚下流水潺潺，山涧松摇鸟鸣。

司卿院落位于最幽静的深处，碍于文故知的腿伤，并肩慢行的路程被拉的很长，便又说起施家的案子。

“施老爷从池龟拍卖行以重金求得一副画像，那上面的人像没有五官，可蒙骗使用者将其视为具体的某人副本，后模仿其音容笑貌，以假乱真。”

俞蕴同文故知转述他离开后许掌柜交代的案情。

施家纵火伤人案确实与器灵无关。

施老爷也确实没有真的时刻在床前尽孝，家业到手后，日日陪伴老太爷的便换成了那副扮作施老爷模样的画像。

施老爷本人已三五年没到过父亲身前一次，混迹风月场宠妾灭妻后更是不怎么搭理家产，干出许多不理智的举动使得米行地位一落千丈。

在外债台高筑，在内夜夜笙歌，最后不仅动用正妻的嫁妆，还克扣了父亲的吃穿用度，老太爷困居在院中一隅，过的还不如乡间地头的老人，空吊着一口气为施老爷赚名声。

老太爷年近九十，老祖宗一般的人物，眼神与耳朵都不大好了，全家人合起火来诓骗他那能动的画像是他最小的儿子，就这么年复一年。

唯独施老爷的正妻，施家主母觉得这是不敬不爱，常为了老太爷的安置与施老爷争吵，也是两人相看两厌的主要原因。

谁也没想到老太爷识破画像骗局后会撑着最后一口气，支走施家主母，放了那一把震惊京城的大火。

“难怪他说是咎由自取”，文故知听得有些怅然，他长舒一口气，觉得背信弃义的施老爷实在可恶又可怜。

原本他是真正靠着精心敬养父亲为自己换得的前程，实在人心易变。

“起火时那扮作施老爷的假画像还曾向许掌柜求援”

俞蕴也是心绪难平，她话语里是淡淡的悲伤，为那生出灵智，拥有意识的画像器灵凄惨结局而惋惜。

假儿子向外求援，苦于只是一张纸，如何努力也带不走他的真父亲，最终盖在老太爷身上与他一同葬身火海。

“若熬过那次，也许他便是道物了”

俞蕴实在惋惜，文故知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小径上山风寒凉，他往两人挨着那侧贴近一步，肩头并在一处贴紧，而她没有躲开。

剩下的半程安静无言，两人并肩到司卿院门口时，俞蕴半边身子都被文故知的体温烘到暖暖的。

他那身华丽又富贵的衣裳再次发挥作用，不负众望的钩住了俞蕴的护臂。

原本还算不错的气氛又变得有些尴尬，文故知也再次手忙脚乱的解，但精细的刺绣对于他这双持刀的手来说简直是一团乱麻。

俞蕴最终还是笑他，清脆的笑声不大，但令低头在袖口护臂间挣扎的文故知把头埋得更低。

笑够了，她新奇的观赏起他垂在下面爬红的耳尖，满眼都是惊喜，但看他的眼神与看到一件特殊奇异的器灵时并无太大不同。

“文大人”，她轻声叫他，“济宁军案会有昭告天下的那一天”

甲勐金亡了吗，许掌柜双肩都被文故知捏着，他呼吸还没喘匀，脸色不善，但眼神炯然。

他对着文故知点头。

甲勐金亡了，济宁军是大胜，许崇山是当年亲历其中的百姓，是可以上殿陈情的证人。

这是文故知返京以来，苦苦追寻六年间，第一次从毫无关联的外人嘴里听得济宁军血战贼寇，从未叛国，绝不投敌的真相。